待他办完事,撤至冶唐后便可随意离开,如果陈蝉没有回来,就当他死了,他的死连同郑泉之的失败,是他给予白秋川的补偿,望他由此平息怨恨,不要再寻陈岱报复。
白秋川眉头压得很紧,他手上捏着一卷图纸,上面还写有密密麻麻的算式,他想起了那夜的灯光,陈蝉握着笔,说他能以一己之力压制郑泉之,眼中锐利的光芒无可阻挡。
假的吧,他是不信的。
可是他竟然挪不动腿,就这么大汗淋漓地站在江边上,竟生出一丝不知前路的惶惑,他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长江上的战况。
而后,有人朗声呼唤他的名字,白秋川谨慎地回头,只见阳朋和几个黑衣男子并排站开,背后放着一箱箱精炼的铁器。
“别担心了,他不会输的。”
阳朋冲他招呼的手落下,太阳逆着黑夜自他头顶升起。
江上腥风阵阵,郑泉之听见一声尖啸,但无法分神,死死盯着森寒的箭头,以他的武功,寻常弩机伤不到他,但他怕那种会炸出火花,粉碎一切事务的鬼东西,只能按兵不动。
除了风亭冶之外,楚国还有另一举世无双的冶所,即为荆州冶唐,但因其主要用以锻造钱币,旁人并不将其当回事,郑泉之啧了一声,当下豁然,陈蝉完全有本事改造冶唐,将其打造为第二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备制所,来研制他手中的杀器,这才是他来荆州的首要任务。
爆炸连环,一切都在陈蝉的布置和计算之下,火药的大面积施用震慑住了从未见过此物的郑家军,长江上的混乱彻底截断郑泉之的东进之路,与此同时,荆州水师也为此慌乱不堪,船上的将士不明所以,还以为是郑泉之发动伏击,各家下放逃生的小船,仓皇而去,杨家的将军凄厉地呼喊陈蝉,陈蝉却充耳不闻。
大船将要倾覆。
这一刻,陈蝉的面容隐于火光之后,仿佛和崔俨,陈岱等无数张面孔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破而后立吗?
“你想留下我的命,那得用你的命来换!”郑泉之点破陈蝉的退路,“你不就想通过章华台遗址,躲开爆炸,然后逃入云梦泽,再等人前来接应……”
陈蝉手臂一斜,郑泉之所在的赤马舟当即震荡,余光中,他瞥见一只木制球体从水面飘过去,楼一站在陈蝉右侧,正往回收手,他不由地在心里怒骂,这主仆二人竟随身携带引子,就不怕误中火箭,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将军!”
裨将从后方将他扑住,郑泉之一把将人掀开,抓起脚下鹰爪,就要勾住船舷,飞身去杀陈蝉。
水花丈起丈落,另有冲舟靠近,冲他们大喊:“泉之将军——”郑泉之认出来人是他留守江陵城北的亲信,心里咯噔一下,将勾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抬起下巴,先将自己人勾了过来。
“将军,蒯家没有按照要求接应,目下已秘密带兵入城平乱,属下联系不上您,只能亲自跑这一趟,还请将军示下。”
郑泉之闻言,方知自个着了道,被蒯家背刺,几乎要一把捏碎精铁所锻的钩头。
陈蝉被水雾遮挡,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抵从对方将领尖锐的叫喊中辨别出了原因,脸上免不得挂着落井下石的嘲讽。
蒯家的反水,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他们雄踞一方,历来中立,既不掺和蔡家和武昌王的私怨,也不接受陈岱的示好,偏偏依凭这份中直还能百十年屹立不倒,岂是轻易能被收买的?
郑钦能许诺的,陈岱未必不能许诺,如果那么容易便能拉拢,他还会选择黄家吗?
郑泉之识人不清,根本没有意识到,蒯家真正的立场不在人而在荆州,为此,他怎会愿意当郑家的傀儡?郑泉之的军事水平确实不错,但在世家这些个弯弯绕绕上,还差点火候。
“去,传我命令,让张将军务必带回蒯家老贼的首级!”
现在,即便郑泉之想留情面,也不得不出手,否则陆上阵地一失,汉水被截断,陈蝉又阻他东进,他困死在长江上,可能真会埋骨江陵。
等他重新部署好一切,楼一已经备好逃生的小舟,陈蝉的身影绕过倾斜的舱体,消失前他发动最后一发发机飞火,楼一同时配合地扔出装有硝石硫磺的竹筒。
郑泉之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陈蝉无声的口型上,他分明在说:“提前贺你新岁安康,郑、小、姐。”
郑泉之一愣,悍然错过了最佳的拦截机会,爆炸的前一秒,只来得及抓住裨将跳船。
如果蔡勉不是个睁眼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郑泉之本就是个女人,这大半年才能瞒得住。
想来郑筠能放心大胆和她同居一处,大抵也有这一层关系在,这让陈蝉颇为惊讶,这么重要的消息,郑筠过去一点没有透露,可见在其心中,郑泉之仍然占据一席之地。
陈蝉眼见赤马舟侧翻,毫不留恋地转身,喊道:“楼一!”
楼一站在赤马舟的船头,挂好绳索,就要伸手接应,郑泉之突然破浪而出,大臂一横,臂环中暗藏的钢钉直接射向陈蝉,陈蝉的手在半空与楼一错开,跌入水中。
“公子!”
楼一惊呼,艨艟上的士兵立刻朝郑泉之反攻,郑泉之难以再近一步,力竭后被逼入江中,然而,等到楼一腾出手来,火光与鲜血染红的江面,再不见陈蝉的踪迹。
船只在大火中被焚成碎片,轰然沉入江水,漩涡像饕餮张开的嘴,陈蝉被咬住无法脱身,向冰冷的黑暗中坠落,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拽住了他,带着他穿过光源,冲出水面。
陈蝉呛咳着,抹去眼睛里的水,对方分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叫他以为是楼一,但他睁开眼后却不禁发怔。
那个名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因为过于震惊而无法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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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老婆我来啦
第179章
两人几乎亲密无间地贴靠在一起, 沾水的麻衣薄薄一层贴在崔俨身上,透出遒劲健达的肌肉线条,热量正源源不断从肌肤相接的地方渡过来,连江水似乎都暖了一分。
如果不是他下巴上蹭出来的青胡茬, 还有眼下多出的一点疤痕, 恍惚叫人回到了那年宁阳城外,好像时间从没有溜走。
陈蝉想要挪开目光, 却如何也避不开, 对方以为他溺水仍不舒服, 停下抚摸, 用指腹轻轻触碰他的眼睫。
他一下子瞪大眼睛,想要别过脸, 却被扣住侧颈。
“咳咳……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陈蝉听见自己呛水后, 略见沙哑的声音。
尽管泡在水里十分狼狈,但崔俨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 没有丝毫的沧桑疲惫, 尤其在看到他的一瞬间, 清明得不像样子, 好像见他一眼,已是人生万幸。
“你叫陈蝉?”
陈蝉:“……”
崔俨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沾水后苍白透明的肌肤衬出病态的绯红,双眸遮着朦胧的水雾,褪去平日的冷然, 透着几分任人蹂躏的楚楚可怜,他箍着陈蝉的手臂不由收紧,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就是你!我听见他们叫你陈蝉!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你是陈蝉, 所以我在这里啊!”
陈蝉猛地抬头,心随着身后的爆炸而空了一拍。
“此地不宜久留。”
火花碎片自头顶飞过,崔俨压下满腹的冲动,不作停留,带着陈蝉拼命凫水,他没有像先时救人那样,用手臂反扣住他的脖子,而是在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只小心翼翼揪着他的衣服。
这样的姿势并不合适横渡长江,好在很快便有坠落的船板飘来,崔俨扶着他的腰,将他推了上去,自己则继续泡在冰冷的水中,调整方向,追上了一艘不知敌我的大船,再抓着陈蝉,气沉丹田,一鼓作气,踩着一侧的舢板借力,在流矢和火焰中不停躲闪,最后劫持了一艘郑家军的逃生小船,手起刀落灭口,一路穿过燃烧的战场。
火苗飘到陈蝉衣袖上,他缩手的同时,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两支烟花,立刻掏出来点燃,朝天空抬手一扔,好给楼一报信。
轰!
一声尖啸,火浪在身后炸开,星子在头顶绽放,他们在烟花下对望,崔俨猛地偏过头,紧紧盯着他,长江上实在黑暗,他们只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彼此的倒影。
然而楼一并没有回应,也没有带着援兵赶来,江上反倒有些躁动,看起来像是郑家军在紧锣密鼓调动,当然,也不排除荆州军追及的可能。陈蝉脸色凝重,崔俨忽然站了起来,替他判断:“是荆州军。”
陈蝉不得不抬眸瞧他。
“我在公安县救人的时候,见过荆州军的军服,他们要追过来了,你跟我走!”崔俨的夜视极好,夜袭中常能领头作战而不举一束火把,他不由分说扣住陈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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