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对方出于好意, 以期望剥离他人的本质, 创造出一套三界之外的说辞来减轻家属因这世道如此却无力改变的痛苦, 但陈蝉听过之后却出离愤怒, 明明是皇权,是阶级和社会制度的压迫造就的悲剧, 凭什么要赖在人身上!
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极乐世界!
于是, 他指着那些诵经超度的人,对陈岱说:“我以为他们是为二哥祈福, 没想到他们是来超度二哥的罪孽, 二哥有什么罪恶?佛说业障, 生而痛苦, 可明明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他错在哪里?他有什么错?”
嗡——
山寺的钟声响起, 飞鸟归林,从陈岱头上飞过,他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陈蝉扭头下山,从右侧的门跨出去后,忽然醒来。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 寺院通常有三座门,从左到右,依次是无相门,空门,无作门,进以无相,是因为怀揣执念,出以无作,是为放下一切,顺应天道。
崔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陈蝉目光依次滑过他憔悴的面庞,布满鲜血和风尘的铠甲,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问:“我昏睡了很久吗?”
“已经到含山县了,出了大帐你还能看到褒禅山,我们打乱孔昼的出兵,只用了五天的时间。”
崔俨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至此依然心有余悸,连陈蝉本人都不知晓,服下去的那枚回光会让人骤然陷入昏迷,他当时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惊散了,直到军医前来看过,说陈蝉脉象平稳,才恍然明白,这药能救命的原理即是强制人以休养来护心脉。
五天啊。
自噩梦中醒来,脱节之感油然而生,陈蝉对崔俨用兵的水平未有怀疑,但怕节外生枝,毕竟对于被围困的人来说,五天太过漫长,不吃不喝尚有可能难以支撑,何况大哥还受了伤。
“等到巢湖边,曾颜手下那支队伍和我们会合,就可以抢渡濡须口了。”
崔俨再三保证。
如今正值战争的关键时期,陈蝉冷静下来后,不若先前刚见到曾颜时激动,他知道不是着急便能救出大哥,也知道崔俨很忙,能挤出时间来陪伴自己,实是一番心意,自己目下也需要他,便没有与他争,甚至难得冲他挤出个笑脸,让他安心去打仗。
八个时辰后,他们成功拿下含山据点。
陈聿死后,陈蝉搬至建康,只有年节时才回到颍川老宅,但也并不长住,更不会礼佛问经,因而再没有踏足过含山。
百年伽蓝如今徒余残骸,时隔数年,再次路过更始寺,倒塌的佛像下,依然有许多人供奉跪拜,崔俨站在他的身边,神色漠然,和当初愤然离去的陈蝉说了相似的话:
“神佛无力改变。”
“什么?”陈蝉蓦然回头。
“神佛只是心灵的慰藉,这个世界该如何还是如何,法则不以神佛而改变,按佛家的说法,修行只是个人的修行,业障也只是个人的业障,但这只是某个人的问题吗?佛火经声,不该只是渡人啊!”
陈蝉颤抖着,殷切地盼着他往下说。
“这样的世界,并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时候该渡一渡这个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的国家,”崔俨剑眉一挑,语气骤然凌厉起来,“不破不立,也该有新的更加优越的制度、领袖和政令出现,就像……”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而远山间交战的地方,爆炸轰然而起,震动了整座青山,司州的士兵们纷纷驻足远眺,于是他抬起手遥遥一点。
“对,就像火药!”
火药作为四大发明之一,它的产生,引领文明走向热兵器时代,确实是划时代的存在。
陈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呢喃:“崔俨,这才是你起兵的真正原因吗?你其实不仅仅是想造反和报仇,对吗?”
这才是他即便背负不忠不义,也要去做的真正原因?
那年的兖州,就崔俨的谋反,两人针锋相对,闻家别庄的最后一晚,崔俨曾短暂吐露心迹,但因为中药,因为自己着急要走,因为他们并未完全交心,所以从不深入交谈,于是灵魂也从未真正碰触,不曾想,竟在今日,阴差阳错,听到了他真正的心声。
崔俨并没听清他的低语,陈蝉的声音被欢呼盖过,有人高喊着:“退兵了!孔昼退兵了!”从他俩身边跑过去。
再后来,收拾战场,有士兵前来询问,是否要驱逐这些礼佛之人,崔俨看着陈蝉,陈蝉摆摆手:“随他们去吧,不可伤人,必要时候,给老弱妇孺以方便。”
等人离开,陈蝉发现崔俨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你看什么?”
崔俨反问:“你不接受我刚才说的?”
陈蝉却摇头,道:“正是因为世道多艰难,人们才会寻找慰藉,如果世间没有苦难,也就不需要神佛拯救众生于苦海。”
自己无法将思想强加给所有人,那么,也就只能心存善念,去守护人们的希望,他顿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明光:“我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走吧。”
崔俨欣然伸出手,要带他离开高地,回到大营商讨下一步计划,曾颜却铁青着一张脸,在此时找了过来,他没想到陈蝉竟然也在,说话都不太利索。
结合对方时不时朝陈蝉飘去的目光,崔俨意识到什么,在他提到军报二字时,赶紧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到一侧:
“实话实说。”
“成将军,是退兵了,但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我们的火药并……并没有引燃,我觉得不对劲,就先找了过来,我们可要继……”
轰——
崔俨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火药在他脚下爆炸一般,他在嗡鸣中推了曾颜一把:“继续,当然继续,传令各营,原计划进……”话音未落,他猝然抬头,发现自己正抓着陈蝉的手,而陈蝉望着他,脸上毫无血色,像被扎破的即将支离破碎的纸人。
“不是……我们的……火药吗?”
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回音在山谷中久久不绝,陈蝉顷刻间明白过来,炸药不再是他的专属,可这样的杀伤性武器怎么会落到敌方手中。
他率先看向崔俨,崔俨摇头,以示此等机密,知者甚少,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许多士兵即便参与敷设,也并不知原理,而配置的时候,陈蝉采用流水线分装的方式,每个人只能接触到一种材料,更谈何泄密。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战火纷飞的风亭冶,终究成为了他一生的伤痛,不是因为那三个月里,自己与芝棠的同甘共苦因为欺骗和立场,最终被推翻,而是射出去的子弹,正中自己的眉心。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替他保管又拿走配方的那个人!可笑啊,他从没有防备过芝棠!从没有!甚至在家族背负诬陷栽赃,成为权斗牺牲品的时候,自己想的依然是保护黎民百姓,守卫江山,可最后呢?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所有的信任,都付之一炬,他们之间真挚的感情,早就随着金石风亭葬于火海!
……
半个月前,陆攸独坐中斋,怀里抱着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张发黄的纸片,黑暗将他完全覆盖,他一遍一遍抚摸,手指忽然回缩,像是摸到了小叶关的血。
“去,给孔昼。”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唤来门外的郎官,将他从陈蝉那里偷来的图纸扔了过去:“拿去给孔都督,让他务必拿下司州。”
——
“不好了,主公他,他……”
白马十六年,三月廿七,陈岱袭击濡须口,孔昼假意撤退,以混江龙炸战船,断其后路。陈岱船毁落水,解骏赶来,拼死护送其撤退,至褒禅山下遭到埋伏,山体崩塌,无一生还,崔俨火药开路,未能救急,而后领兵冲阵,孔昼方尾大不掉,不得及时撤走,死伤惨重。
三日后鸣金,两方休战,各自陈兵于长江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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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猛猛加班,后天更
休息的话一般在周四,有特殊情况会在作话说明,没说就是正常更
第185章
“阿蝉哥哥。”
“阿蝉。”
“蝉儿。”
……
郑家纵兵侵扰合肥时, 仇道微把药堂一关,跟着司州士兵辗转于军中治病救人,不曾想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压根没返回丹阳, 竟是南去舒县, 得到消息的她急急忙忙找过去,却既没见到自家兄长也没见到陈岱, 反倒和陈蝉的军队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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