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营门口碰面,崔俨戴着面具,阳朋看不见他的长相,心里跟猫抓一样,直捉摸着陈蝉在哪里找着那么会打仗的人。
“他回来了?”陈蝉没有半点要为他解答疑惑的心思:“什么地图?”
“就是你教我改绘的军事地图,你不是说普通舆图容易被人窃取,需要用一些特殊的符号标记。”
陈蝉有些走神,半晌才喃喃道:“……哦,军事地图啊。”
古代保密技术不如现代先进,阳朋行走在外,难保不会遇到打劫或者意外失物,陈蝉从前便曾教他,在裴秀的《禹贡地域图》上改进,绘制等高线地图,即便为他人窃取,在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之下,也不过废纸一张。
前一阵子,阳朋传书说要往司州来,自己确实曾回信请他在此基础上,又做了军用改进,眼下方是如梦初醒,促声道:“你就这么给他了?”
陈蝉撩开帐子,扔下他就往外走,等走到主帐前,才惊觉自己过于失态,崔俨看不懂,肯定会来问,于是又收回了脚步。
一个士兵提着水桶,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向他致意。
陈蝉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打扫工具,问:“帐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都出去了,成将军带着兵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这时,阳朋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你急……急什么,我,我就是进来的时候碰着他,才给他的,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妥吗?”
陈蝉扶额:“那图除了我和你,谁看得懂?”
“就为了这个?”阳朋安慰他,“也不一定吧,万一人家跟你心有灵……别生气啊,我说笑的,说笑的,你想想啊,人家也不一定就仰赖这薄薄的一张纸,打仗还是看经验的,讲究一个随机应变。”
他拉着陈蝉回了营帐,把他按坐在案前:“来来来,你还记得我在青州遇险那次吧,崔公的儿子救了我,听说那位崔小将军和燕国交战,深入敌方,依然杀出了一条血路,在没有你的舆图之前人们怎么打仗,现在自然就怎么打。蝉儿,我发现你变笨了呀!不,不是笨了,是关心则乱了。”
陈蝉佯装没听见他后半句,冷哼一声,闷闷地说:“走这么快,可别因此错失良机!”
阳朋没心眼,更没多想,顺势附和:“那是,我的舆图还是很有用处的,竟陵那一仗可不就是,要是他再等等,等你给他讲一讲,没准能增加胜算,是他不识抬举,跑这么快,赶着去……”
陈蝉不悦地盯着他。
阳朋为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感到莫名其妙:“喂,我是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陈蝉往榻上一躺,背过身去送客,不再搭话,阳朋是个坐不住的,收拾收拾上校场转悠,顺便拉了两个大头兵侃大山。
他勾肩搭背地同人走远,陈蝉心浮气躁,又一股脑爬起来,摊开纸,提笔写写画画。这一仗,并不怎么把稳,就如阳朋所言,舆图的作用相当重要,如果崔俨能晚一刻出发,或是离开前来向他打个招呼,也不会阴差阳错,只能得个扼腕叹息。
越想,他越觉得此战必败,把笔一搁,裹着斗篷上山去等。
这一等,等来的却是大获全胜的军报。
“成功了!成将军杀敌五千,俘虏一千,缴获战船十艘,驱逐朝廷的水师,已夺得濡须口!”
他竟然赢了?就这么……赢了?
陈蝉迎着长风,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函使的声音自狂风呼啸中直冲云霄,说是分兵驻守,大军即将回营,但他一概未听清,只因风送马蹄,一骑离开大部队,从蜿蜒如火蛇的军阵后方冲出来,披星戴月,几乎与函使前后脚而至。
英勇伟岸的骑士下马,向他扑来,他的背后,是万里星空,人间天河。
“蝉儿,你是来接我的吗?”
第187章
“不是!我, 我……”陈蝉不敢面对他的欢心,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急声解释,“我在后方听说, 阳朋没及时赶到, 涂水又出了问题,斥候的信报上讲, 看到对面扬尘, 似乎早有埋伏, 我就过来……”
崔俨搂着他:“那就是你担心我!”
“谁担心……”陈蝉可见不得他自作多情, 猛地推开他,崔俨忍不住龇牙咧嘴。
裨将瞧见这一幕, 在后头追着喊:“哎呀,成将军受伤了, 可中了一箭呢!”
“你中了一箭?”
手几乎已经碰到衣服,陈蝉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崔俨原本见他古井无波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而心花怒放, 以为在他的努力下, 他们的距离总算比过去近了一些, 哪想,陈蝉就这么退了一步, 再没有任何的表示和动作。
说不失望,自然是假话,可要陈蝉主动关心示好, 真是比生擒孔昼还要难,崔俨认命似的说服了自己,他不就我, 便还是我就他吧!于是他大步一迈,展开手臂向陈蝉展示:“你看,没什么大问题。”
陈蝉抬头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拥住了他。
“对不起,没能活捉孔昼给你出气。”他翻手拿出一根带血的箭,陈蝉还以为这是伤他的那根,别扭地推了他一把,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紧张,直到崔俨说:“不过被我一箭射穿了肩胛骨,有他受的!”
说着,他仰天大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陈蝉低头,却盯着上头闪着银光的“无我”二字一动不动。
“你去捡回来的?所以你才会受伤?你个疯子!”
“太珍贵了,你会舍不得。”
陈蝉脱口而出:“箭可以重铸,但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崔俨正视他,一字一句重复,“箭可以重铸,但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你怎么没想到你只有一条小……哼,抓他还不够,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报仇的!”陈蝉无语,明白他在试探自己是否从悲痛中走出来,忙别过脸去,这人皮糙肉厚的,果然没什么大事,语气不自觉冷下来:“你怎么赢的?”
“我凭什么不能赢?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你不是还让阳朋给我……”崔俨蓦地卡壳——嗯?谁是阳朋?从脱口而出的话不难推论,但自己和那只花孔雀有那么熟吗?
“就那个送地图的,不是你让他来的?东西我拿着了,可派上了大用场。”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舆图:“这样精细的军事地图太过宝贵,得收好。”
陈蝉终于抛出了心底的疑惑:“……你看得懂?”
“你的意思嘛,也不难猜,”崔俨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我猜对了,是不是说明咱们心心相印?”
“谁跟你咱们。”陈蝉将他撞开。
崔俨捂着伤口,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额头上满是冷汗,陈蝉没有停下脚步,愤然拂袖而去,这苦肉计着一次道,还能着第二次吗?
“站住!”
“我叫你站住!”
陈蝉油盐不进,崔俨使尽浑身解数,最后只得哎哟哎哟乱叫:“蝉儿,你也太无情了,你等等我。”
“其实我本来能抓到孔昼的,全赖台城里的那位,他似乎亲临前线,我为了验证这个密报而错失了时机,所以……”
“你说谁来了?”陈蝉终于停下脚步。
崔俨一把攥着他的手。
“别紧张,我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这点伤就是这么来的!抓孔昼有什么意思,要是能杀了皇帝,那才解气呢,是不是?”陈蝉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看去,居然是那块遗落在建康的暖玉,他不禁错愕抬眸,崔俨却浑似不知,扬眉笑道:“战利品。”
陈蝉伸手托起暖玉,心里滋味复杂。
崔俨却在同一时间,敛起笑容,望向河对面,一想到当时在战场上,对方军阵中有个士兵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和他有血海深仇一般,他心里就尤其不舒服,当下不知怎地,心念一动,按着陈蝉的手从暖玉上抹了下去,随即掀开面具,低头攫住陈蝉淡粉色的唇。
又不分时候场合,人家裨将还在旁边站着呢,陈蝉急得打了他一巴掌:“又发疯!”
“划算。”
崔俨恬不知耻地舔了舔唇。
“我看你真是什么都忘了!”
“那可不,高兴得连姓什么都忘了!”
“你……”
陈蝉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不日,孔昼阵前传书,陆攸亲笔御印议和。
“……爱卿既殁,孤痛感涕零,特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及辒辌车,挽歌二部,加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追赠其为丞相(注1)……又封陈王,进荆司八郡五百里,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注2)。”
那大意是,给陈岱加封,给陈蝉封王,以示皇家恩宠,只要陈蝉一辈子都不反,他一辈子都可以享受异姓王的待遇,话里话外,皆是看在过往的情面,不想辜负从前的情谊,而江淮战场,拳拳爱国之心有目共睹,他相信陈蝉与其兄不同,并非狼子野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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