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必然已经不在人世……”
“……你幼时总爱胡乱握笔, 以至于我一刻不能松懈,但凡有空,常于窗前,纠正提点,检查课业……你七岁那年,老二在外跟人打架,恐使我忧心,不与我道,请你代为隐瞒,你去替他上药,搁笔即走,十分匆忙,风吹纸落,我于廊下替你捡回,无意间发现你夹在练字废稿中的手札……”
那时,陈蝉保留着穿越前的习惯,行文语句与这个时代不同,同时为了减少用纸以压缩厚度,改用削尖的炭笔横向书写,从左至右,如果说孩童的乱写乱画毫无章法,那这本手札就太有章法了,有章法到不像是出自七岁孩子之手。
陈岱心中装满了狐疑,他甚至怀疑过,这是陈蝉从别人手中得来之物,一种前所未有的未知的魅力吸引他翻看,他每翻一页,胆战心惊便加重一分,他非常确认,这就是陈蝉的字,虽然不少汉字经过简化,但起笔落笔,已经接近他的笔势——陈蝉学的是他的字。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用一手稚嫩且糟糕的笔法,写出了惊世骇俗的文字。
先不说那些技术图纸,就单论对皇权的挑衅和对世族的分析,就足够让他掉一百个脑袋,但有一些思潮,确实又特别有意思。
陈岱怀着复杂的心情把整本手札读完,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弟弟。
于是,他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决定做一场实验,而华家就是那只倒霉的小白鼠,最后实验成功了,他不惜狠心毁掉陈蝉的心血,也要保护他挚爱的弟弟。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留,我亲手点燃了火焰,可我也亲手,把这些东西从火里抢了出来,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何会如此冲动。”
陈蝉读到这一句,猛地看向匣子,见书页边角确实被火燎过的发黑发黄的痕迹。
他向后靠在榻边,浑身发冷,过了会,又飞快地把匣子里的书册翻阅了一遍。
批注!多了批注!几乎每一页都有大哥的批注!
他不仅把自己写下的思潮整理了一遍,还对内容进行了点评和补全,诚然他是穿越者,在新世纪学到过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他脑子再好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内容一字不漏全部背出来,许多东西都是他趁年纪小,自己来到这里时间还不长,还没有被同化之前,打着练字的幌子,默写下来的,当中难免会有一些缺漏。
而陈岱作为宦海沉浮多年的当轴之士,对制度和朝廷的认识比他深刻得多,他不但结合上下文读懂了他的简体字并对错字进行了修复,甚至还在一些地方举一反三提出了措施,但由于他毕竟没见过工业革命后生产力爆发式提高的情景,因此对陈蝉的一些畅想仍提出疑虑和担忧。
陈蝉几乎拿不住书册和札记,纸片粘在手上,才发现眼泪已将一切打湿。
“……陈家在,我必须以家族振兴为重,无论对错,但如今对于陈家,我已尽我能尽之力,未来之事再无力干预,阿蝉,去走你想走的路吧,而我已经预见了我的结局,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且让我做回那个在兖州可以和百姓同生共死的陈岱。”
——
崔俨推开门,把头支了进来,屋里空无一人。
已经走了吗?又上哪儿去了?
他就要把书斋大门重新拉上,但当他回头,盯着台阶上寒露里印出的脚印琢磨了一会后,心头忽地一动,又把门二度打开,蹑手蹑脚贴着墙走了一圈,这才发现抱着手札,身披陈岱旧衣的陈蝉,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怪冷的,怎么睡在这儿?
崔俨伸手,就要绕过他的膝盖和后背,将他抱起来,但贴近时却又堪堪停住。
陈蝉几乎没睡过整觉,疲累已经达到身体的极限,这一方面是因为,切切实实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司州大权,打击黄家及一切反对他的势力,清洗内部并稳定局势,二来则因为陈岱的死,始终让他无法接受,他需要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当然,难以入睡是最深层次的原因。
如今他好不容易睡着,崔俨面对着他难得恬然的睡容,不忍心将他吵醒,于是手一偏,轻轻拂过发丝。
月亮却在这时候破云而出,淡淡的银光流转,他看见了那张白皙的脸上,一道道凌乱的泪痕,心忽然一揪,如利刃剜过血肉,痛彻骨髓。
……
“大哥!大哥你在哪里?”
陈蝉走在迷雾之中,抬头即见城楼上,像是用刀剑劈出来的锋利的瑕丘二字。
对,他在兖州,崔俨打过来了,他要去救人!
于是,他一刻不停,穿过白雾,顺着记忆一路跑到了兖州刺史府,猛地推开书阁的大门。
和离书好端端摆在案上,一缕轻烟后透出遒劲的字迹,满满当当写了两张纸。
按照既定的发展,接下来就该出门去找他了吧,但陈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迷惑,这封和离书上怎么会有字呢?
他扑到案边,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惊骇的发现,最上面的那张纸写着论社会主义在封建王朝推行之可行性,他抖着手,又抽出下面那一张,上面是火药配比方案。
轰——
外间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他吓了一跳,以为是火药爆炸,不过兖州哪里来的火药呢?是冲车吧,是冲车撞门的声音吧?
他拉开门,就要往外去,却撞入一个火热又坚实的怀抱。
陈蝉猝然抬起头来,发现崔俨正恶狠狠盯着他,他不可自己地往后退,被对方紧紧攫住手腕:“你要去哪里?”
“……”
“你哪里都不许去!”
他强硬地把陈蝉推了进去:“逃?还想逃?你以为死了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做梦!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大哥出事了,我得去找到他。”
“我告诉你,陈蝉,我知道你想走,可你能去哪里?你们拥戴的陛下,正四处搜查陈家的罪证,捉拿你的族人,你的好大哥,也早已客死异乡!”随后,一枚染血的金印,砸在了他的下巴上,陈蝉吃痛,咬着牙,下意识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就好像他说的俱是实话,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怀疑真假?真假……皇帝……皇帝……芝棠……陆攸……他要杀大哥,对,他要杀大哥!
“我要去救他!救他!”
陈蝉激烈地反抗,崔俨却死死攫着他的胳膊,挡在门口,不让他出去,也不让他们相见,他怒骂,恳求,最后也不曾见得一眼。
“崔俨,我求求你,你让我……”
“我凭什么要让你?”崔俨面容冷峻,狞笑着:“你骗我,你在我失忆的时候骗我!陈蝉,你又算什么好东西,你一面推开我,嘴上说着憎恨我,不还是要利用我帮你打天下吗?”
陈蝉怔怔地望着他,俶忽之间睁开眼睛,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而崔俨那张俊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虽与梦中的狰狞不同,却仍让他感到心惊肉跳,陈蝉猛地将他推开:“谁让你靠我这么近!”
崔俨把手缩了回去,指腹上还沾着替他擦拭的眼泪:“我看你哭了。”
他替陈蝉抢回了陈岱的遗物,又不眠不休赶去兵营,也连着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却也是担心他,想过来看看,顺便第一时间将收服军队的喜讯与他分享,可眼下呢?就这样被他冷冷推开。
“你为什么哭了?”崔俨的声音低得都快掉到尘埃里,一双星眸此刻蓄满了委屈。
陈蝉大口喘气:“关你什么事!”
“是梦里的人让你哭的吗?”他挨着陈蝉坐下来:“你在为他难过,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陈蝉捏着鼻梁,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待听清他的问题,不迭愣住。
崔俨舔了舔犬牙,想要扼住他的脖子,直视他质问他,要他给出答案,却又害怕他的冷漠,他的无视和他对自己的毫不在乎,只能小心翼翼且克制地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我听到你在梦中喊崔俨的名字。”
陈蝉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梦里的一切令他心虚,他竟也会害怕有一天眼前的人彻底恢复记忆。
“崔俨是谁啊?你说,说啊,你是不是喜欢他?他能像我一样帮你吗?”崔俨不甘心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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