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向不把陈蝉放在眼里,放到过去, 就算是陈岱,对他们也相当客气。
他当即就要抬出列祖列宗, 家法规矩来压制陈蝉:“成将军如此处置恐怕不妥, 若是传出去, 你往后如何服众, 只怕都说你罔顾法纪,滥用私刑!何况, 老夫人这几月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事若是叫她晓得……唉,蝉儿, 百善孝为先……”
“哦,可我怎么听说,滥用死刑罔顾法纪的另有其人?”
陈蝉将弹劾的文书扔在案上, 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陈茂的父亲见其寸步不让,铁了心要整治,只能派人去请陈正尧。
不一会,大老爷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见陈茂横尸当场,便两眼翻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要知道陈茂这人,对族中长辈,那叫一个老实恭顺,今年岁朝,还给他送来了孤本《连山易》,平素对金石也有一定研究和造诣,深得他的心。
再加上陈蝉这些日子施行变法,大有将老祖宗留下的纲纪规矩抛到九霄云外的势头,不知实情,只见人枉死当场的他,当即发挥了多年御史言官的本事,对着陈蝉就是一通臭骂。
崔俨看不下去,走出来:“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一件事?”他咬着后槽牙,直接把刀架在老头的脖子上:“人是我杀的,有问题,找我!”
陈蝉别了他一眼,让他别瞎说话,转头请陈正尧坐下,把手里的账簿和这些日子搜集来的证据递过去,任他慢慢翻看,而后起身,走到陈茂父亲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八堂叔,你知道二叔和七堂兄他们为什么会死在建康吗?他们如果不到建康活动,那么这把借刀杀人的刀永远也落不到他们身上,如今亦然,只有遵守规则,才能受到规则的庇护。”
“我和大哥从前分歧严重,在司州时,诸位之中便应有风闻,但就这一条,我从来没说过他的不是,因为内部的敌人,比外部的更可怕,你说是吗,族叔?”
陈蝉按着崔俨的手,将他往自己身后用力一拉,朗声道:“我是陈家新任的家主,咳咳咳,更是这二州之主,诸位可还有意见?”
陈茂双亲明白大势已去,呜咽声中低声咒骂,单陵还想说点什么,叫陈涵给拉住,陈蝉把胡沅招过来:“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大家对最新颁布的政令还不清楚,我便在此重申一遍,”他顺势开始推行新政,并表示,“未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总要凭本事和努力的。”
陈正尧翻阅证据的手一顿,整个人静坐在侧,未置可否,若是放在从前,如此大笔的挪用,又证据确凿,他必然不会再维护陈茂,顶多以处置不合法度规矩谏言,再弹劾崔俨,但陈蝉此话一出,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新家主的意图。
陈茂只是个引子,背后彰显着的是陈蝉为变革破釜沉舟,六亲不认的决心,他们这样根系庞大的家族,中间怎么可能少了利益往来,如此不留情面,迟早有一天,陈蝉要脱离世家的控制。
这让他感到害怕,他无法再站在正义的一边。
陈灵姬正在外面游玩,单陵吃瘪,在家发了好大一通火,僮奴前来知会,又没说清始末,她乍一听出事,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方一进门,就听见土地二字,她急声道:“夫君,听说你置办的宅子被贼人强占了去?岂有此理,妾替你去寻蝉弟做主!”
单陵听见陈灵姬的呼喊,疯狂地给她使眼色,这节骨眼上,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生怕陈蝉没发现他那些蝇营狗苟!
奈何陈灵姬已然瞧见了陈蝉,亲热地挽过去,崔俨一步上前,将他俩隔开,皮笑肉不笑道:“你丈夫看上了人家西城的俏寡妇,要连人带宅子吞下肚,好姊姊,我这可是在帮你出气。”
“……什么寡妇……宅子?”陈灵姬起初还懵然不知,见单陵往人后缩,恍然大悟,当即是一蹦三丈高,去揪他耳朵:“你个死鬼,不把老娘放在眼里是不是!”
单陵入赘,她在家中历来强势,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脸,哪里还沉得住气,便哭哭啼啼控诉,希望陈正尧疼惜她这个侄女,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可别叫不三不四的人进门。
陈正尧哪有功夫管这闲事,未应,她又动手冲单陵脸盘子扫去,单陵吃了苦头,一边躲闪,一边恶狠狠咒骂陈蝉坏他家宅安宁,怎么还不去死。
崔俨半道中央给了他一拳,替陈灵姬拿住人,威胁道:“别乱说话,你盼着他死,只会死得比他更早。”
一时间,整个公廨是鸡飞狗跳,胡沅和一众属官早不知躲去了何处,陈正尧太阳穴突突直跳,用力拍着桌案:“闭嘴,都给我闭嘴!”
陈蝉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哂道:“大伯父,您从前在御史任职,又岂会徇私?”
“没有自家人不护自家人的道理,人已经死了,难道还要追究他父母?”陈正尧哼了一声:“追回财帛,陈茂这事就此作罢,分地补偿之事还需再议。”
“哦?没有自家人不护自家人的道理,那大伯父为何不护我呢?四叔与人勾结,对我暗下杀手的时候,您在哪里?您知道吗?”陈蝉脸色一沉,把茶碗重重砸下,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当中被押解的,正是那位行贿的富商。
单陵看着他,脸色铁青,陈涵更是牙齿发颤,想溜,但脚却似灌铅,恨自己为何非要来凑这热闹。
“你如实说话。”
陈蝉乜斜一眼,那商人只得将自己如何与人设局,如何行贿,如何卖官鬻爵从实招供,半晌后,陈蝉拍板:“既如此,贪贿的钱财土地,俱交出来充公!”
打一个旁支,有什么意思,要动就动本家,才能杀鸡儆猴。
单陵自然是不肯,陈灵姬虽然在好色上怨极了丈夫,但毕竟夫妻一体,吃进嘴里的孝敬哪能轻易吐出来,便怨愤地瞪着陈蝉,陈蝉手指敲了敲桌面,微微一笑:“怎么,看中了哪把刀子,现在不动手,你就只能去牢里与你爹作伴,二堂姐,你刚刚搬来荆州,恐怕还不知道吧。”
她确实不知道,还以为她爹上荆州只是正常的调迁。
“爹——”
陈灵姬哀呼一声,便就此晕了过去。
单陵知道他来真的,心凉了大半,只能认命地出钱出地,可舍不得啊!舍不得,那就只有……
他捏紧拳头。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快步跑了进来,一路高喊着:“老夫人,老夫人来了!”
陈稚搀扶着老夫人进门,难为七八十岁的老人,硬生生走出了健步如飞,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蝉儿,蝉儿你听祖母一言。”
她先狠狠地剜了不成器的陈茂夫妇俩,又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没有看崔俨,也没有看陈正尧,拉着陈蝉的手拍了拍:“蝉儿,他夫妻二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如今被人扑杀,你还要收缴家财,散尽奴仆,是想让他们老无所依吗?这岂非与你所想背道而驰!”
陈蝉坚持:“祖母,这是两回事。挪用府库,难道不需要填补,也不需要处罚?”
老夫人微微后仰,张着嘴,被陈稚撑着,陈茂一房,非她所出,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舍弃,但陈蝉的态度,和一步一步对世家的打击,终归无法再让她稳坐泰山,这一让,就成全了他以陈家立信的目的,往后再无法拦住两州新政。
在她的眼里,看不到所谓的新社会,甚至看不到挨饿受冻的穷人,就算看到,也和其他勋贵一般,只有一时兴起的怜悯,她只知道,如果放任自流,陈家不仅会沦为天下的笑柄,更会一蹶不振,甚至都不需要旁人动手。
“你,你……你怎么敢……”陈老夫人颤声质问,“你曾经答应过老身什么?你忘了你大哥的遗命,绝不动陈家了吗!”
“阿蝉哥哥,你可别受人蒙蔽蛊惑!”陈稚也帮忙说话,还冷不丁扫了崔俨一眼。
陈正尧见搬来老娘,心里有了支撑,即便是台城里的皇帝,也不敢罔顾人伦,不尽孝道,何况陈蝉还不是,见陈蝉不与老人服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就要以长辈的气势扇陈蝉的巴掌:“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你这不是背叛陈家,也是背叛了所有支持你的……”
世家二字还未出口,他便给崔俨攫住小臂,反绕在脖子后方:“少来这套,从没有支持过的人,有什么脸谈背叛?”
说着,护兵从大门外鱼贯而入,将此地团团包围。
陈稚两头都顾不过来,一边照顾着老夫人,一边大喊爹爹,怒瞪着崔俨,陈正尧气陈蝉,更气从前轻视了这个病秧子,叫他拿住了军队,才有了今天的掣肘,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大骂:“老四实在太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