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叫陈蝉一时有些恍惚,想到建康那夜,崔俨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他从头到尾都对皇位不感兴趣,只一心报仇。
当时的自己讥讽他,他没有兴趣,但郑钦有,手底下追随他的人也有,所以他踏出那一步就永远也无法再回头,除非……
“就你吧。”
崔俨心照不宣地点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什长,又选了几个将官,将其他的人打发走后,剩下的人留在校场里由陈蝉亲自宣贯。
陈蝉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轮到自己给人家画大饼,不禁百感交集。
刚开始,大抵有身份地位的差别在,气氛还有些拘束和局促,但陈蝉丝毫没有架子,措辞上尽量通俗易懂,偶尔还贴心地学两句地方方言,很快便渐入佳境。
“……我从没有将诸位视作开疆扩土的利器,也并非为了成就我一时的功业,在我心里,从军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家卫国,保护我们的家人和父老乡亲。”
众人齐声高呼:“保卫荆州!保卫家国!保卫百姓!”
崔俨强调:“保护主公!”
陈蝉摇头,多少有些难为情,众将士却都笑了起来,执拗地起哄:“对对对,保护主公,保护主公!”
陈蝉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所有的辛劳在此刻都开花结果,连带着人的眉眼也明媚起来。
崔俨频频侧目,目光痴迷地在陈蝉的脸上流连,身边人历来如辉月,是高悬天外,只可远观,对他更是冷冷淡淡,而今难得有如此温柔情长的一面,嫉妒得他肠子都打了几个结,可真要说来,又说不出到底在嫉妒谁:“你上街一次,比我们跑断腿的效果都好,可见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陈蝉没有注意到他的咬牙切齿,反而由衷道:“我也很喜欢他们。”
“是呢!”
崔俨磨了磨牙,酸气冲天,赶紧把碍眼的家伙们全都轰走。
陈蝉随他向辕门外,急着要赶回公廨处理公务,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他回头瞧看,只见一队囚犯正在附近修建营房,他们当中不少人手腕上还系着红色的脏污的丝绳。
一旁看守他们的士兵,先前支着耳朵听陈蝉宣讲,他们便也懈怠,偷听得津津有味,眼下乍一见陈蝉和崔俨停下脚步向此处张望过来,又瞬间低下了头。
崔俨解释:“都是上次暴|乱中抓来的,不少是以前裴广宗安插在各处的手……别过去!”
陈蝉抬起手,制止了他,走到其中一个手脚戴着镣铐,正用锤子固定榫卯的年轻人身边,崔俨见拦不住,快步上前,把那名囚徒手里的工具抢走,对方跌坐在地上,错愕地抬头,目光几变,最后戒备地打量着他们。
“你想当兵吗?”
陈蝉蹲下身,平视着他,这张脸太稚嫩,至多不过十五六岁,郑筠说过,红门里的人几乎都是被拐来的,他们跟在裴广宗身边好些年,打娃娃起就受其蒙蔽,没有道理不救,他叹了口气,问:“他们是为了守护家人,你呢?”
年轻的囚犯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我……没有家人。”
陈蝉说:“但是你有自己。”
对方瞪大眼睛。
陈蝉伸出手,从他手腕上摘下了那条红色的丝绳,系在了自己手上,站起身,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他姓裴的,凭什么起个名字叫红门,来,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红色!”
——
军队最先安定下来,但陈蝉不敢有一丝松懈,还须紧锣密鼓地推行土地改革的新政,一来为实现对百姓和士兵的许诺,二来也为了后续的屯田备战。
陈家开了先河,虽然妥协了一批人,但涉及到土地的分配,新旧思想的交替,那些个老顽固们仍然难啃。
但硬骨头难啃,不等于无法啃,打不了技术流的仗,难道还走不出人海战术。
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去扭转不和自己一条心的世家的思想,强行令他们做出改变,不如唤醒最基础的力量,坚持发动群众。
从军队回来后,陈蝉又进一步完善计划,预备从几方面入手。
首要任务自然还是土断和解放佃客,佃客被捆绑在土地上随之流转,一辈子不得翻身,犹如后世的农奴,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得牢牢抓住。
——继续走封建的路子就永远没法摆脱个人和家族的桎梏,一将功成后,激发的是对权力的争斗,绝对的力量掌握在了小部分人手里,带来的一定是阶级的分化和压迫,最终必然走入王朝盛衰的轮回。
但走另外一条路,不等于就万无一失,社会的发展摆在那里,人民很现实,能解决问题,不需你多嘴,也会激情拥护,不能落到实处,管你什么主义,说破天都没用,因为兵户问题拥护他的人最终也可能因为吃不饱饭而倒戈。
因此,大力发展生产力,刻不容缓,农业作物和耕地开荒上要继续下功夫,此一项任务由楼繁兼顾,田租不能上来就全免,否则无法维系两州开支,可先折半,按畝粟三升,户绢一匹,棉花一斤暂收,未来视情况阶梯递减。
再大力发展商业及手工业,加重商税以维持平衡。
除了民生保障和财政□□,还要大力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和医学发展,他观察了一段时间,这两项可由蒯雍和仇道微主持。
在此期间,还得见缝插针搞教育,一为宣贯思想,培养好苗子,二为铨选实干人才,当年陆无为乃至如今的陆攸,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令其掌典机要,无非用以遏制世家的权势,好的手段仍可借鉴。
就是涉及各家各族利益,初来一定会遭到激烈对抗,得找个学识广博,贯通五经又兼具时望的人来主持工作,陈蝉暂时没合适人选。
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一经推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衙署也炸了锅,尽管有不少人是陈蝉坚定的拥趸,但僚属中仍然冒出了许多不协的声音:
“主公,您想要减半田税,免除劳役,这绝不可行,两州公库无法负担,敢问钱从何处来?总不能又征借民钱,这前一任的账可还没平!”
“那就发展商业,改征商业税,劳役民间一律施行雇佣,确有公需,则调动军队,有仗打时打仗,没仗打时屯田做工。”
“臣知道主公立下宏愿,一直以来致力于五谷培育,但恕臣直言,现今稻麦藜黍的亩产还不足以支撑两州的百姓自给自足,尤其主公想要继续发展的话……至于商业,目下各地割据,愿意同我们交好的不多,若是江南、广州以及益州愿与我等互利友好,或有几分希望!”
“……且供养军队又是一大笔开支,尤其战时……除非四境安定统一。”
陈蝉揉着太阳穴心想,他料到会遭到属臣们激烈的反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对——
他们一个个想得比自己还要深远,已经做好了挞伐天下的准备,他还想根据荆州,先闷声发展一番呢!他们对自己都这么有信心吗,是觉得他能吞下郑家,还是能吞下长江以南交州以北?
崔俨来时就听见里头吵得不可开交,急得要冲进去帮陈蝉说话,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凌乱不堪的画面,画面里陈蝉伏在他身下,骂他只是把自己当做战利品,当作玩物。
他怎么会是玩物呢?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是独一无二的陈蝉!
自己应该相信他吧。
他把脚又缩了回来,无可奈何地踢了一脚台阶上的落叶,抬起头望着天空。
这能怪他么?不是他不想相信陈蝉,而是陈蝉不相信他,总是瞒着他,不是在前头顶风冒险,就是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这也不是第一次,好像告诉他他就会坏事一样。
……那能叫坏事吗?
能吗?
崔俨有些不太确定,大概小半月前,他因为陈蝉把他支开,独自面对质询而怒气冲冲找上门,不巧的是,他在跟人谈事,那些宗族耆老仗着岁数和威望前来发难,他脑袋一热就忍不住冲进去护驾。
偏也是谈到白热化的阶段,那老贼见陈蝉招来他这么个帮手,躺地上耍赖,想要污蔑陈蝉名声,气得他上去就要给人来一拳。
大抵他臭名在外,人家真怕他索命,吓得直接爬起来就走。
事情得到了解决,他自诩一功,洋洋得意地要以后办事都带上自己,近可防身,远可威吓,但陈蝉为此并不开心,想来是他的自作主张坏了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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