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昨日是来找他拿主意的,结果稀里糊涂说错话,倒把正事给忘了,今早起忙把手头剩下的事情办完,趁热一并给他汇报。
郑筠一口气没带喘的,陈蝉的目光却落在她脸颊的泥巴上,担忧地问:“出了什么事?”
郑筠只好如实相告:“在路上遇到些麻烦。”
仇道微对治病救人一事相当重视,但凡能攻克疑难杂症,她都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尝试,于是,当她从陈蝉那里得到关于“西医”的点拨后,开始尝试外科手术,甚至研制陈蝉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抗生素。
“……对角的医馆眼红她的生意,到处跟人说她在制毒害人,后来又不知道打哪里来了几个串子,声称自己就住在仇姊姊隔壁,因此害病,虽然仇姊姊立刻就指出他在装病,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以讹传讹多了去,还没法一个一个解释,她又不是荆州本地人,不少街坊邻居为人煽动,在门口聚集闹事,要她搬走,她不搬,就在医馆里打砸!”
郑筠越说越是不忿,就眼下都已胡编乱造仇道微背后的靠山,幸好这些人还不知道她是奉陈蝉的命令研究,不然还不知道怎么乱编排。
陈蝉立刻赶去医馆。
晒药的架子缺胳膊少腿,药房的抽屉更是斑驳凌乱,几名年轻的医女在仇道微的指点下正把散落的白术、黄芪、丁香重新规整,而受害者本人却在不紧不慢扫地,神色依然平静恬淡。
“哦,你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人来知会一声?”别的不说,派两个士兵在门口站岗撑腰,陈蝉还是能办到的。
“人家找事又不挑日子下战书,打我个措手不及,哪里来得及,”仇道微反过来安慰他,“你日理万机的,这些都是小事。”
但陈蝉仍旧从她眼里读出疲惫,他深知心血被毁,就算有从头再来的决心,对人的打击也是相当深刻的,仇道微不免为此感到沮丧。
“迁入府衙吧。”他适时恳请,至少如此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仇道微却断然拒绝:“商君变法,车裂而死;王莽改制,国破身亡,我们既要选择一条艰难的路,自然不能畏难而避!”
她顿了顿,把笤帚立在一旁,正色道:“我之所以提到这二人,也有前车之鉴之意,目下所缺,无非徒木立信与实惠百姓,治病救人不在乡间地头病人多的地方,难道还要上衙署里做文章吗?阿蝉,我不走的。”
陈蝉劝不动她,只能抢过笤帚,帮她一块打扫。
仇道微不想劳动他,急急忙忙赶他走:“出了这么多事,你这个荆州的主人得想办法解决,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药库的门板嘎吱作响,不一会,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一手抱着一个竹筛子走出来:“仇娘子,可是放在……”
陈蝉抬眸,错愕地发现,帮忙的竟然是蒯雍,后者也不曾想会撞见他们拉拉扯扯,突然结巴起来:“陈……陈王……殿……”
“别殿下了,你也赶紧走。”仇道微不客气地给两人下逐客令,随后栓子一拉,锁上了大门。
陈蝉和蒯雍站在门前,面面相觑,鉴于这位蒯大公子惜字如金,很可能站到太阳落山也憋不出个屁来,陈蝉只能率先开口:“蒯兄怎地在此?”
蒯雍局促道:“路过,过,过来,帮帮忙。”而后逃也似的离开,要不是知道他的为人,陈蝉甚至要怀疑是蒯家设计,他做贼心虚。
目送那道仓促的背影远去,陈蝉并没有立刻返回公廨,而是带着两个护兵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仇道微那一句浪费,简直戳到了他的心窝子,拉力的长跑总是如此,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中途停下,那么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而苏傕以百姓背叛他而做出的假设,则将难以弥合的伤口反复扒开来撕扯,这加剧了他内心的惶恐和担忧——
他不是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着走着,竟是不自觉走到了姚凤元那间酒铺前,他心里挤出一念犹豫,就像今早那些佐吏安慰他的那样,做一点点小小的妥协,是不是也没有关系呢?
“你上次来还志得意满,不仅送了我一个小玩意,还说要邀请我步入什么新纪元,如果你是来找我想办法的,那恕我才疏学浅,力不能胜。”姚凤元抱着个酒坛子,身披麻衣粗布,满头大汗地站在树隙间铺落的光影中,显然刚干完活。
看见门口的不速之客,他的神色一如既往高傲。
自己还没开这个口,这人就拒绝要给他出主意,哪还有先前毛遂自荐的积极劲儿。
陈蝉干脆撸起袖子,死不要脸地去帮他搬酒坛子,姚凤元警惕地拒绝,像是怕他打着借酒消愁的借口,上他这儿来偷酒喝。陈蝉无奈,只得垂手立在一边,看他把几只宽大的酒坛放在门边的小板车上。
不多时,来了几个男人,给付酒钱后张罗着给拉到附近的酒肆。
随后,姚凤元净了手,往屋子里去,沿梯上了二楼,陈蝉给门口的护兵打了个招呼,请他们在院内暂歇,自己追了上去。
姚凤元扶着栏杆眺望,暮色四合,明暗交接,是难得的日月同天,陈蝉对于玄虚毫无造诣,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观星。”姚凤元道。
陈蝉这才发现,他方才没有点灯,是在凝聚目力,习惯黑暗的环境,于是忍不住嘀咕:“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望远镜?”
第213章
姚凤元答道:“不太习惯。”
与其说是不习惯, 不如说是因为借助工具看到的星星过于真实,这种真实打破了几千年来浪漫的幻想,令他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两句话的功夫,陈蝉已经走到飞檐下, 与他一道拍栏凭眺, 他不若过去的那些封疆大吏,浑身尽是威仪, 令人望而生畏, 但也绝不能说就亲和温柔, 异星之所以为异星, 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唯有一点,姚凤元不得不承认, 不论出于何种缘故,陈蝉都是个让人挪不开眼, 更无法分心以待的人。
所以,他无法做到让话落到地上, 只能话锋一转, 继续攀谈道:“我听说了你近来的作为, 大胆犀利, 一针见血,如果你要问政对策, 那我没有能帮你的,还请自便,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或可奉陪,只是,”他指了指天空, 意思是我就一神棍,神棍只能聊一聊神神叨叨的事情,“对于星辰日月,你可有什么新的见解?”
陈蝉略一沉吟,问道:“现在的主流观点是什么?”
“天论六家。”
姚凤元衣袖随风摆动,颇具天人之姿:“当朝以前,以盖天、宣夜、浑天三家之说为首倡,此后又多了三家之言。《周髀算经》指出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天圆地方之说而成盖天家,不过我却并不苟同。”
陈蝉挑眉。
且听他续道:“宣夜家的理论则集中于星辰,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为其所倡。”
这不就是宇宙混沌学说,陈蝉眼前一亮。
姚凤元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浑天家的‘天如鸡,地如鸡中黄’,要更有点意思一些。”
陈蝉颔首,心中暗道,这最后一派倒是更接近近代天文研究结论,不迭继续追问:“当世后三家又主张什么呢?”
“俱是在这三种说法之上,进一步论述罢了,昕天论延申自盖天说,譬如姚信为首的学士曾讨论日与地距,冬至日去人远,夏至是日去人近……”
姚凤元怕他跟不上,绞尽脑汁以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奈何陈蝉却摆摆手,示意其不必顾虑:“这不就是近日点与远日点之争,你放心大胆的说,有不懂的我自会问你。”
陈蝉正在心里计较,这一说法似乎和后世地理教材所著又略有不同,蓦然抬头,就发现姚凤元闭口不言,也有些拿不准,陈蝉心念一动,找了两个瓜瓢,合成一个球形,接着地球是个鸡蛋来说。
先把半球讲一讲,再把赤道和回归线说一说,随后落到太阳照射回归线,导致四季昼夜长短的变化上来。
这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来说,是根深蒂固的常识,明明只是开了条口子,解决眼下知识枯竭之患,没想到却倒出来一条长江。
当他把自己记忆中的天文地理知识倾力相告后,姚凤元惊愕地看着他。
至此,激情畅谈的陈蝉才回过味来,但既已迈出了这一步,进也会被怀疑,退也会被怀疑,不如彻彻底底来一场头脑风暴,若对他这样的天文大家来说,能有一分所用,文明将会迈出一大步。
不过姚凤元的反应和当初他向仇道微提及外科手术和细菌培养后的反应不同,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往后似乎得益于异星说,一概都良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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