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_姬婼【完结】(27)

  舟车劳顿加上水米未进,又来了个三千米负重,陈蝉两眼昏花,还没有喘匀气,刚刚说好不惹事的崔家士兵就撞了上去,两伙人立刻打作一团。

  崔家骂郑家是狗娘养的,郑家的人则骂他们孬货。

  大家越骂越狠越凶,最后演化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崔郑联军一起攻城,瑕丘才刚刚拿下,城内却出现内斗,两方的上峰自然现身镇压,崔俨甚至亲自到场,鞭子一卷,把偷偷跑路的陈蝉卷回马上。

  “就这么会功夫不见,都混到我营中了,不听话!”

  陈蝉试图跳马,崔俨只冷冷地扫了一眼,见他把自己的警告当耳边风,忽然摘下马背上挂着的棕绳,套住他的手腕,一脚把他踢了下去:“想下去就下去。”

  “驾——”

  陈蝉落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被他纵马拖过长街,几乎痛得心脏骤停,连呼救都张不开口。

  时间被拉得漫长,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拖死之时,崔俨忽然下马,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指着不远处的浓烟。

  瑕丘城南大火冲天,熊熊燃烧的正是官方储粮的仓廪府库。

  “方圆十五里,所有的义仓也都烧了,就在攻城之时。”他派了两支精锐,负责抢夺并控制瑕丘粮草,但还是晚了一步,崔俨冷笑着,又狠狠踢了陈蝉一脚:“你做的?”

  陈蝉嘴唇翕张,正要说话,他又道:“你的人在西南边摆了我一道,我没上当,他们此刻又没在你身边,你说这会人在何处?”

  城外局势不清,谁出手难说,但城里崔郑内斗再狠,都不会傻到断自己后路,恐怕是大哥的手下所为。崔俨的人马长驱直入兖州,一战数月,十分疲惫,正缺粮草,若瑕丘守不住,守将不论是决定破釜沉舟还是同归于尽,第一要务就是烧掉粮草不给对方捡便宜。

  这一手棋自然触怒了崔俨,他抢攻瑕丘,顺利入主,如此一来,攻城的价值大打折扣。

  崔俨看他一副浑不怕死的模样,也不与他在既定事实上周旋,只冷笑道:“陈蝉,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吗?”

  陈蝉忽然感到不妙。

  这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并不是来自自身的威胁,崔俨已经认定这事是他所为,杀他,不够泄愤,也不会改变过去,他极有可能会突破底线。

  失去了粮草,瑕丘便没有驻守的意义,完全可以舍弃,而一旦弃城而走,三军开拔,不会留下活口,且会尽最大的可能带走城中所有值钱的东西,补足缺乏的物资。

  这些损失,不会从官仓出,只会从百姓手里出。

  陈蝉一把抓住崔俨的手,红着眼,浑身颤抖:“……不,不要。”

  这时,一将官快马而来,朝崔俨小声禀报,崔俨做下安排后,带兵出城追击,陈蝉被扣押军中,和战俘一起跟在大军后面,也没能再回到刺史府。

  行军多日,他不知瑕丘如何,心急如焚,濒临崩溃,直到那天他终于找到机会,接近战俘营,从麻子脸老兵那里,得知了附近几县的兵防。

  但他们无法联系上鲁县的守城官兵,偌大的军营中,稍微自由一点的人只有陈蝉,陈蝉只能想方设法脱身。

  终于,在攻打宁县时让他抓住了机会。

  宁阳,鲁县,邹县呈三角之势,鲁县粮多兵多,宁阳粮少兵少但士卒机动且精悍,崔俨先取宁阳,以破合围,本以为能速攻,但守城主将方恺十五从军,经验颇为老道,且有一身不屈的硬骨头。

  崔俨兵临城下,他却亲自登上城墙扛旗,宁阳城下苦战七日。

  趁崔俨的注意力都在方恺身上,陈蝉趁夜出逃,不要命地往南,但可惜,即便已逃出二十多里路,仍被崔俨亲率精兵捉了回来。

  方恺孤军奋战,花甲之年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崔俨感念他的忠勇,有劝降之心,遣使前去,却被骂了回来。

  为了保住性命,更为了救下三万俘虏和瑕丘百姓,逃跑失败的陈蝉只能声称方恺之子乃陈家故吏,愿意亲自去劝,还写了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降书。

  方恺才不管故吏不故吏,忠义在前,一视同仁,自然在两军对阵时,将陈蝉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蝉便奉上那封劝降书,请他仔细考虑。

  一应书信都有专人过目,陈蝉不能堂而皇之夹杂私信,只能在落笔时藏了个字谜,留下文辞上的破绽,以供方恺拆解。

  这破绽乃是当年陈岱为了推举他入吏部,他在家研究各家家学所知,方家事自然只有方家人能看出来,崔俨的谋士即便生有慧眼,但只要不是专攻此道,必不能一眼甄别。

  果然,方恺响应他里应外合,于鲁县两路夹击的反败为胜之计,诈降开城。

  而陈蝉同情心泛滥也不是一次两次,崔俨见惯不怪,倒是没有怀疑他要救方恺性命的用心。

  ……

  有许多事,当时不清楚,过后复盘也渐渐明白。

  听到这里,郑绥之忍不住道:“我们在豫州得到的消息不全,大家都说你抢攻瑕丘,十分冒进,又听说附近山上埋有伏兵,着实替你捏了一把汗,我还和大哥打赌,你这次铁定要马失前蹄,结果你非但没有中计,甚至夺取瑕丘更没费吹灰之力。”

  “再后来,听说瑕丘储粮被烧,你将弃城,我们以为徐州援军神兵天降,你要被包饺子,又替你捏了一把汗,结果不仅没有援军的影子,而且转头就听说你把鲁县的粮草全部截获,还顺利拿下宁阳和邹县,据守瑕丘,原来我才是那个大傻子!”

  说到情绪激动之处,郑绥之忍不住拍桌子。

  崔俨按住他:“你是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但建议你去看看,你是不是有汗虚之症,一会一把汗的。”

  “好啊,你还有没有心!我以后再也不替你担心。”郑绥之臭着个脸。

  崔俨又道:“好好好,是我不识好人心,你没有汗虚之症,你却是有千里眼顺风耳。”

  “还不都是……”郑绥之顺嘴便要报那位耳报神的名字,郑泉之不小心把茶水拂到了他腿上,他站起来抖水渍,便给打断,最后只嘟囔着:“……说话不清不楚的。”

  崔俨望着失手的郑泉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后者却脸色不变,换了一杯茶,继续低头写字:“听你的说法,他竟神不知鬼不觉联合三方,想要趁你取粮之时,把你合歼于鲁县。此计歹毒,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你是如何破局的,让我等也学习学习。”

  宁阳失陷,鲁县必有准备,兵贵神速,崔俨率先锋军急行开路。至泗水前暴雨涨水,大军所携辎重在后,皮筏不够速渡,崔俨便让一部分士兵结绳过江,陈蝉在江边冷眼旁观,只等一会绳断,人马在河里下饺子。

  垂直渡河,绳索中部会因为河水冲力,形成死亡V字,最后断裂,想要避免风险,应采取斜拉渡河法,绳索与河岸夹角呈45度左右最佳,以减小水流阻力。

  然而崔俨根本不给他作壁上观的机会。

  白秋川领着一队战俘过来,要让他们先行。

  陈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崔俨的眼角余光像是无时无刻不粘在他身上一样,立刻捕捉到他的小动作,走过来,说:“这样渡河有问题对不对?不想让他们死,就把过河的秘诀交出来。”

  他用命令的口吻,可见十拿九稳自己有更安全的方法。

  陈蝉不吭声,正飞快地思索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推测出来的,就听见崔俨又道:“那天晚上你能跑二十里,是我故意放你走的。”

  陈蝉恍然大悟,他往南走,路上也遇到河溪拦路,自不能比当下开阔湍流,但对于负伤又弱不禁风的陈蝉来说,趁夜下水,当是死路一条。

  但他却平安上岸。

  “你!”

  “我没有耐心,给你三息考虑。”

  “三……”

  陈蝉看了一眼被推到河边的年轻俘虏,咬牙切齿地说:“好,我告诉你!”

  第22章

  涉水时,崔俨寸步不离陈蝉,两列士兵把他们夹在中间。

  陈蝉知道,崔俨已经开始起疑,只要过了河,自己就没有利用价值,还会因为逃跑被严密看守,或许连见方恺一面都难,更不利于后续计划的实施。何况,有一必有二,崔俨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用无辜人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呢?

  只有他彻底脱离控制,才能换取一线希望,在他的心里,救人已经大过寻找大哥。

  这月份还未至丰水期,泗水两侧皆有河床裸露,百丈宽的河稍稍瘦身,但仍然浩浩茫茫,绳索已经架好,先行小队选择水性最好的士兵,顺利撑船泅渡,在对岸挥动旗帜示意,崔俨推了一把陈蝉,揪住他的胳膊,走在他的后面。

  陈蝉被他扯得趔趄,用另一只手紧张地攀着绳索,崔俨的动作蓦然停顿一瞬,逐渐放轻,最后下滑,握住了陈蝉的手腕。

  陈蝉:“……”

  游至中部,陈蝉微微侧脸,滔滔河水奔流,不断撞击胸口,福至心灵,他忽然忍不住想,崔俨为了看住他,如今也和他绑在了一条绳子上,如果在此刻割断绳索,他就会和自己一块被冲走,只要他死了,崔家军就会溃败四散,战争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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