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武器一旦研制成功,杀伤力对于用惯了冷兵器的古战场来说,将是碾压式的,而技术永远不可能为一家垄断,迟早有一天,他带来的科技会全面普及,届时天下战场就会成为绞肉机。
“……喂,你不想说就别说了。”白秋川把笔往笔枕上一压,语气不大高兴,但眼睛却担忧地注视着他,陈蝉的眼底沉着一层哀伤,把他方才讲解时的眉飞色舞和狡黠慧光都给掩盖过去,他又不大情愿地问:“你在犹豫什么?”
陈蝉看天色不早,开始收拾手稿,那意思是今天先说到这儿,别的一声不吭。
白秋川单手压着案头的纸,半个身子支了出去,逼他正视,陈蝉只能彷徨而悲哀地说:“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怕,怕有一天射出去的子弹,会穿透我的眉心。”
回去时,牛车先经过刺史府,白秋川翘着脚呼呼大睡,蒯雍则亲自下车相送。
今日的冶唐之行,叫他叹为观止,如果冶铁锻造的技术能实现突破,未来工事建造上或许能事半功倍,就是相应的人才,是稀缺货。
“……不是每个人都能向白秋川那样,一来便上手,他这个人脾气虽然拧,又吊儿郎当的瞧着不谋正事,但家学渊源摆在那里,只能慢慢培养了,我看往后,还要劳你费心指点。”陈蝉见不得他长吁短叹,说与他解忧。
蒯雍忙拱手道:“有你珠玉在前,我是万万不敢藏私的,你这样的人,都能无私奉献,我这点拙技,又有什么藏的必要?”
“我和你客气一下,你也太较真了。”陈蝉瞪着他,两人旋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崔俨蹲在车辕上,可疑地打量,随后朝着白秋川踢了一脚。
“笑,笑,有什么好笑!”
白秋川被惊醒,茫然无措:“小?哪里小了?那么大一锭金……哎哟老大,我好不容易做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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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就进入第四卷,要离开荆州拉,该打天下啦(PS:第三卷是最长的,后面两卷都没这么长,可能加起来跟第三卷差不多
第224章
没两日, 陈蝉便带着孤本去找陈鸾,人才培养嘛,得两手抓。
先前办乡校开智启蒙,老实说来, 带有极为浓烈的政治色彩, 一来是通过读书写字助民明断是非,二来借这个机会做思想宣贯。
负责管理的是名老人, 先任太学助教, 又于吏部出仕, 后来投奔陈岱, 目下人已经到了归田的年纪,精力有限, 若要扩建学堂,是万万不够用, 只能再探探陈鸾的口风,请他出山, 帮忙摆平。
去之前, 陈蝉做好了受他一通奚落的准备, 毕竟陈鸾清高傲气, 可没想到事情进展相当顺利,对方居然愿意低头, 两人一谈谈了大半天。
他们先讲了思想体系,其实这一条已无必要,陈鸾早找来了那些所谓的纲领细细翻阅, 他心里的底线无非是陈蝉继承前几朝的老传统,走外儒内法的路子,但实际上还是突破了底线, 直接打破了天人感应的那一套逻辑,如今回想起那只凤鸣碗,一切早有迹可循。
他像一杆枪,捅破了四面高墙,让光照了进来,以达成不破不立的效果。
于是,在得到彻底的答案后,他心里有了权衡,他不知道陈蝉的法子对不对,但他知道,没有一项制度能解决千年的难题,眼前的一切,在时间的长河中都会成为飞灰,唯有思想永恒。
儒家思想能永恒,就够了,选什么工具,就随他们去吧!
再谈及现状,最难遏制的是世家的私心,他们无法轻易判断,哪些人心怀大义,哪些人是为门户私计,一开始陈蝉想要一刀切,但为陈鸾阻拦,直至仇道微找过来,顺道提了提自己的需求,传统的师徒相授实在消耗她的精力,她表示想把医术也单列门类,成体系去培养。
此话一语点醒梦中人。
看蒯家对蒯雍的那一套,就知道这些人信奉的还是儒教,依然着眼在内政和谶纬经学上,而士农工商,匠造医学是世家不愿意经手的,只要在官吏铨选和技术研究上把好关,当科技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就再也无法把持住国家发展的命脉。
陈蝉点头应诺。
两人一道走出来,提及方才的想法,仇道微冷不丁问了一句:“那蒯公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她自个便是四世家的出身,和家族永远无法做到彻底的割舍,未来父母年迈,她也不可能不回去床头尽孝,扪心自问,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难有陈蝉的魄力。
因而推己及人,蒯雍是家族的异类,但家族仍是家族。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不希望推心置腹的朋友,最终走上不可挽回的路。
陈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知道就知道,他是有大义之人,更是个聪明人,你们都小看他了,如果他不跟我合作,蒯家的下场只会更惨,倒不如卖我一个人情,我会永远记着他的好,未来无论谁胜谁负,蒯这个姓氏都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话音骤止,阶下的人仰首,炯炯地看着自己,陈蝉恍然大悟,定是蒯雍不放心,怕不能说服陈鸾,过来帮忙,就是仇道微和陈鸾并无交情,恐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找上门,思来想去,那也只有这两人携手同行一条解释。
陈蝉见礼,不禁打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没什么不放心,就是不知道蒯兄是来接我,还是另有其人?”
仇道微装糊涂:“他怎么也在这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凑巧吧。”陈蝉故作沉吟:“我还在想,你不是一门心思钻研药物和医术吗,怎么突然有功夫开课讲学,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醉翁什么酒的,那我走呗!”仇道微哂道。
陈蝉忙拉住她,客气地说:“姊姊,今日可要你赏光,上家里吃顿便饭。”
便饭是假,有话说是真,陈蝉就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到这份上,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想再隐瞒,随即应承下来,请蒯雍先行离开,自己随之登门。
一路上,仇道微都在措辞,是酝酿了一肚子话,就等温酒上菜,然而到得刺史府,陈蝉却并没有叫人摆席面,而是将她带到后院一间房前。
“这……”
望着匾额上头“宝月清晖”四个字,仇道微忽然不敢推门:“这什么意思?”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蝉站在原地,把钥匙交给她,没有陪同她上前。
仇道微拿着钥匙对准锁孔,却抖得厉害,她已经知道里头藏着的是什么,却没有勇气推开,只把手掌摁在门板上仓惶地回头。
“……阿蝉。”
“世间难得知己,世间又有几回同生共死,你追逐的梦想和你的幸福并不矛盾,自那日山中归来,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仇姊姊,我现在可是娘家人。”
陈蝉会心一笑,快步上前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推,光影破开黑暗,里头放置着几口大箱子,虽不气派豪奢,但该有的都有,都是依照丹阳的习俗,给她置办的嫁妆。
——
蒯雍回到家中,铭芳过来给他沏茶,纠结半晌,忍不住问:“公子可是打陈博士家中归来?”
蒯雍心不在焉地点头。
“公子,公子,”铭芳急道,“那他们怎么说?乡校办起来了之后,你要去任职吗?真要把您这些年钻研的技术都教给其他人吗?我听他们说这和收弟子可不同!”
“有什么不同?”
蒯雍抬起头来,还是那副呆楞的模样,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以至于铭芳怔怔地望着他,嘴唇翕张,似是大受震撼:“……公子你难道一点不着急?”
蒯雍这才正视他,疑道:“急有什么用?铭芳,你看你在院子里植的花,假若我要从中选一盆送给仇小姐,固然能挑到好的,但如果我放眼整个江陵来挑选,是不是能够挑到更好的?人也是如此,以前读书的人就那么多,智慧也就如院中花,但如果所有人都读书,智慧便如汪洋。”
“什么呀!”铭芳嘟囔:“那万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呢?”
“我,我在你眼里有什么不堪?”蒯雍叹了口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能成别人的师父,别人也能成我的师父,大家一块学习取经就好,何况,我能切实地感觉到,陈王殿下是真的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呢!”
他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不是真的傻子,岂会不明白多年来,世家掌握了铨选也掌握了知识,故吏门生成为朋党的倚仗,而陈蝉这一招,就是要打破僵化的官场,注入新鲜的血液,唯有如此,世家大族才能真正溃败,否则光靠土断,不过只是在重复前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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