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之下,陆攸显得更加可恶,经历战乱的皇室,不肯再率先垂范,甚至以此博弈,想借机消耗各方镇刺史,尤其是郑家,以期达到削藩的目的,这也是孔昼到如今都还没有出兵,只扼守淮安以南长江北线的原因。
可丢失的,那是他的领土,死伤的,都是他的臣民!
众人都明白他的拳拳丹心,可艰难的现实摆在眼前,只能朝苏傕看去,他是陈岱留下来的肱骨之臣,陈蝉视他如师如长,他的话,陈蝉一定会听。
“你去了谁来坐镇?”
苏傕食指点了点桌案,一夕之间仿佛又回到那年的合肥,众臣极力劝阻陈岱:“我不是说府衙,我是说四面的敌人。”
不说皇帝会不会趁机西征,就说北面的郑家、南面的桂阳王、东边的会稽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爱国,但别人可不一定家国为先,谁能保证不被趁火打劫。
“益州和岭南都在动乱,江南对我们制造的东西感兴趣,有意互通商旅,目下对我们最具威胁的只有郑家和朝廷。”陈蝉深吸一口气,仍不敢相信陆攸:“调雷璋去巢湖,至于北边——”
他转向郑筠交代:“要劳烦你给郑泉之写一封信。”
“怎么写?”郑筠去取纸笔。
陈蝉沉吟片刻,道:“就写——荆州有兵二十万,如今十五万尽赴前线,竟陵不足五千,尽管来取!”
第232章
啪嗒, 郑筠手中的笔掉在案上,溅了周围人一袖子的墨花。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陈蝉却敲了敲案头, 强调:“就这么写!”
苏傕没有阻拦, 不日,郑泉之飞书传报,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 却开始把兵往东北调。
集议后,苏傕拍了拍陈蝉的肩膀:“你胆子还真大, 就这么相信郑世子的为人?”
“你相信我能带兵吗?”陈蝉不答反问。
苏傕盯着他看了半晌, 摇头:“你能用计,但你杀不了人, 在前线, 不杀人等于把刀架在脖子上。”
陈蝉爽朗地笑起来:“如果郑泉之没有救国之心, 那也不怕, 毕竟没有人放着大好河山不要,会傻乎乎地去送死, 那些方镇刺史莫不如是, 他们只会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我,所以我要秘密地去,对外宣称由白秋川领兵驰援, 保不齐人家还以为是我的阴谋诡计。”
“我明白了。”
苏傕不再劝,他要像当初一样拨乱反正,继续替陈蝉, 替两州数十万人民,守住这份家业。
陈蝉却不急着让他走,又将他唤住:“苏大人。”
“嗯?主公还有吩咐?”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 就按照我跟你说的计划继续下去,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更不需要向朝廷低头,未来衙署会独立运作,你们可以保留我的衣冠,但不再需要我,更不再需要任何的王侯公卿。”
苏傕抿唇,垂着眼眸,没有吭声。
“如果失败了也没关系,有此前车之鉴,总会有后人捡起我们的事业。”陈蝉释怀地笑了笑:“但相信我,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百姓会因此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而你所获得的荣誉将远胜当初你因九品中正脱颖而出后,跟随大哥的一步步——那时,我们会在文明岁月里永垂不朽。”
苏傕抬起头,满目悲伤。他说:“叫我的名字。”
陈蝉愣了一下。
他再次重复:“叫我的名字!”
陈蝉:“……苏傕。”
“好,我答应你了。”苏傕飞快转过身,屋檐的影子遮住了他,他面无表情,像往常一样。
——
白马十八年初,陈蝉秘密前去支援,白秋川装模作样出城,半路和陈蝉互换,蒯雍却在这时,拦住车架,气喘吁吁地问:“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陈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刚新婚燕尔。”
蒯雍对此有些激动:“你太小看我,国之不存,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毫无意义,何况阿微她……”
“你俩好好给我把我想要的东西造出来。”陈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看向白秋川。
蒯雍急得语速比平日快了好几倍,终于吐出了真心话:“不如让我一起去,我,我,我想替阿微,给她父亲报仇!”
“术业有专攻,你的心意,她会明白,但我不能答应你,”陈蝉顿了顿,“除了火铳,我确实需要你帮忙,此去茫茫,不知胜负,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样东西,目下的条件无法用钢铁锻造,不知道木头能不能实现,如果能成,或许能提高胜率。”
“什么东西?”
陈蝉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贝雷片。”
急行军十日,曾颜接应到陈蝉,陈蝉第一时间要求视察阵地,这是崔俨在巢湖边跟他讲过的原话的,当时他让阳朋派人去取了地图,但崔俨仍然坚持,亲眼所见。
他们在一处山坳和冯箐相会,起初,冯箐以为他是所谓的白将军,只是僵硬地打了个招呼,便转头布置,但曾颜围着他忙前忙后,叫他看出了一点端倪,在确认他的身份后,顿时显出不耐烦。
舟车劳顿,又辗转步行十几里,陈蝉的身体已经明显超负荷,全靠吃药吊着一口气,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在添乱,战场不需要不能打的兵,为了一个他,要分出将军接待,还得安排一队人保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还是不要将打仗当儿戏。”
更难听的话他没有说,忠君之事,他对陈蝉的敌意可谓天然,不过是看在他们的支援,才保留了最后的客气。
曾颜连忙从中调和。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冯箐鼻子都气歪了,摆起架子,硬声道:“你们成将军离开前,将指挥权全权交予我,曾将军,还请恭送陈王返回大营!”
“这……”
曾颜为难,陈蝉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说:“先走,你再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曾颜忙以眼神应下,扶着陈蝉离开,走了几步见其皂靴磨损,脑子一热,蹲下来要背他。
陈蝉还没有做出表示,那一头,冯箐却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高兴地一拳击碎了身侧的石头,为此,陈蝉心念急变,忽然俯下身,任由曾颜背他走。
“冯将军,本王会向你证明,来此,并不是毫无作用——”
然他话音刚落,忽有士兵飞奔而至,向其报告,后方大营一个时辰前,遭到北燕人的突袭,情况不妙。
他嘴里每跳出一个数字,冯箐的脸色就黑上一分,曾颜则是骇得面目惨白——荆州军前来支援的消息还是为燕人探得,此举激怒了敌方的将帅,为此专门进行了针对性部署,如果陈蝉没有坚持前来视察,而是回主帐休息,恐怕现今已是凶多吉少。
冯箐在江淮之战中奋力迎战崔俨,乃居首功,这一年多以来几乎为仇安副手,他与出身显赫世家的仇安不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寒门子弟,做事果敢,敢于身先士卒,战场上的打法也比刚愎自用的仇安灵活,听完汇报后,他马上做出指示。
陈蝉在一旁听他分派,明显感到此人是有两把刷子的。
冯箐抬手,迅速整队,余光扫见晾在原处的两人,不禁唏嘘,他当然不希望陈王这时候出事,于是梗着脖子别开脸,继续艰难地下达命令:“大家要做好接下来几天无法休息的准备,他们的骑兵冲阵迅猛,我们正面无法匹敌,必须得机动应战,不停转移。”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士兵里也有崔俨的部下:“这也是成将军留下的指令,燕人的骑兵速度快,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才能占得先机。”
士兵们有序分散,冯箐最后看了一眼陈蝉,语气稍稍软和些许:“战争不是儿戏,陈蝉殿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还是尽快返回荆州吧,这里不需要您。”
——
冯箐带人走后,陈蝉没有暂避风头,而是在山中继续确认地势走向,曾颜知道他和成将军感情好,看他如此执着,只当他是不肯相信成将军的罹难,借山石草木寄情,仍在战场寻找他的身影,作为下属他不好规劝,但内心其实也倾向令其返回荆州。
相较陈王坐镇,他更希望来的是雷璋,可惜雷璋在这个节骨眼是不可能离开荆、司二州的。
“曾将军?曾将军?”
曾颜回过神,听他问起自己对冯箐的看法,一身冷汗,刚刚经历过尴尬的会面,这叫他怎么回答。
“……殿下海涵,冯将军说话虽不中听,但人……这一仗徐州死了太多人,领土尽失,国仇家恨,他不能不在乎胜负。”陈蝉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自己明白,曾颜却仍一脸担忧:“他不了解您,但我明白,您来此一定有您的道理,您有什么要交办的,尽管吩咐。”
陈蝉忽然笑了起来,无奈地摇头:“你这样,岂不是坐实了他对我的指摘,你做你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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