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沉吟片刻,站了出来:“加上我,他一个人应付不得,我和他一块顶上。”
弥什抬起手,示意崔俨坐下,转而对孔昼继续道:“所以我说了,这只是第一计。任何一股单一的力量,都无法撼动他们,我们得拧成一股绳,把整个北燕朝廷都拉下水,你只是这其中的一环,所以你只要牵制住莫侯乌弦,让他没有办法和后方的宇文秀合力即可——换句话说,你不一定要赢,但也不能叫对方赢,那么在北燕形势大好的前提下,他就是输。”
接着,弥什又对崔俨道:“不用你对付乌弦,你去对付高敏。”他浅浅地哼了一声,目光变得幽深且意味深长,似乎在说,把瑕丘闹得沸沸扬扬,风风雨雨的人难道不是你。
崔俨挠头,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想让我去救战俘?”除了留在前线当肉盾的,大部分俘虏和掳掠的流民都作为劳力送到后方,服役屯田,修建城池。
“不只,我要你想办法劝说高敏手下的降将。”
弥什神情肃穆。
莫侯乌弦除了对崔俨表现出过人的执着,对楚国其余的将领都抱持着杀之以绝后患的心态,因此两国交战中,愿意投降的楚将,几乎都投效了高敏,受到其庇护。
说到底,高敏也想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打从心里觉得天下是汉人的天下,看不起百年前还在草场上牧马放羊的鲜卑贵族,而燕国皇室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在华夷之辩中不落下风,历代都愿意启用汉人,也愿意礼贤下士,因此正中其下怀。
陈蝉颔首,问:“那第二计又是什么?”
“夺势。”
陈蝉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继而迅速举一反三:“和允?你的目标在他身上?”
皇帝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不一定会下死手,但他可就说不准了,自古以来,谗言都是最锋利的刀。
“那你打算怎么设计?”
“由他去向皇帝进言,加重君臣之间的矛盾,让燕帝猜疑宇文秀和莫侯乌弦,让他成为皇帝的暗箭。”弥什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尽管他已经再三斟酌着开口,但不论从前的立场还是现今的局势,他都对楚国皇室嗤之以鼻,因此对保皇派带着天然的敌意。
孔昼无语,陈蝉这时候又赶紧插话:“但是他借皇帝的势,而不是皇帝借他的势,他怎么可能完全左右燕帝的心思,让他痛下杀手呢?”
“这就是第三计,离心。”
两个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能接上他的思路,只有陈蝉把手上的枯枝一扔,忽然站起身来:“你知道莫侯乌弦两月连破三州的原因?你要……你要把陛下和乌弦联合覆灭郑家不成反献土献地的事情抖出去?”
孔昼和崔俨呼吸一窒,尽皆看过来,把陆攸联合宇文秀等人的事情抖露出来,让燕帝猜疑他们的动机,不满他们的先斩后奏,怀疑他们有造反的心思,搞不好可以彻底将死乌弦和宇文秀,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势力。
陈蝉既惊喜,又兴奋,又慌张,止不住脚,在篝火堆前走来走去:“先生的点子固然高妙,但我们都距离燕帝太远,如何能穿透宇文秀在北燕朝堂上的封锁,把消息送到燕帝的面前,还不能假借宇文秀等人的政敌之手?”
此事最好让第三方的人出面,否则元朔必然会怀疑真假。
弥什陷入沉思,这最后一手棋,恰恰也是最艰难的。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便是前两计,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落地的。”陈蝉猝然回首,远黛似的眉毛高高吊起:“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说什么就信什么,降将是,燕帝亦是,还有那个和允,谁又来解决和允?”
“什么人!”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细微的踩雪声,崔俨大喝一声,贴在门后,随时准备亮刀,陈蝉和弥什用脚仓促地踢掉地上的字迹,而孔昼则闪身至窗边,把破窗掀开一条缝,谨慎地往外看。
没有伏兵,地上只有零星脚印。
崔俨脸色阴沉下来,握着刀柄缓缓往外拔,门却被这一刻被叩响:“阿蝉,是我。”
第253章
“仇姊姊!”
来人拉下斗篷, 露出风雪侵蚀后姜白的脸,陈蝉先是一愕,继而狂喜, 赶紧让开路, 叫她往篝火边暖一暖,且又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曾将军留在后方?曾将军他们现下如何?”
“他们没事,如今仍驻跸淮北, 和冯箐将军一道筑防线,至于我, 此事说来话长。”仇道微看了眼弥什, 神色戒备,直到陈蝉开口表明是自己人, 她才首肯, 继续道:
“你在山中失踪后, 我们都不相信你死在了乱军之中, 曾将军几次想要带兵摸进燕人的地盘找你,但都被冯箐将军阻止, 冯将军通过莫侯乌弦在前线的调兵部署, 发现云龙山里应当还出现过一只军队,”说着,她看了一眼崔俨:“怀疑成羽将军没死, 你俩逃过了一劫,只是被断去后路,逼走北方, 无法与我们汇合。”
“两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们走不开, 苦等又无法,我实在坐立难安,便假扮游方郎中,越过战线去找你们,即便找不到你们,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也是值得的。”
仇道微见他沉了一下眉毛,赶忙解释:“我不能领兵,军中也不是没有随行的大夫,只有我的去留,不影响大局,我是最佳人选,何况,我还有一技之长,与军队又无太大的干系,必要时比他们军人的细作更能保命。”
她顿了一下,事已至此,当着这几个人的面,她也不想再隐瞒:“事实上,我不仅不打算避开北燕军,我还打算混入敌营!”
“阿蝉,你别忘了,水土不服的药可是我配的,我既可以下药,也就可以解毒,我索性便混入了逃难的百姓之中,结果还没派上用场,我便已登堂入室,我今日能来这里见你们,全因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谁?”
“高敏帐下,虎威将军何锐,何锐前来抓捕流民,我在路旁瞥见他脸色发黄,想来怕是得了黄疸,便大呼他将命不久矣。”
“何锐果然注意到了我,驱马至我跟前,询问缘由,我便如是道来,他便请我借一步说话,表示确有其症,乃近来喝酒,把肝给喝坏了,军中随行大夫给他开了几副药,但收效甚微,我便趁机进言,能治好他的病。”
仇道微双目如星,脸上浮起一层明亮的光:“黄疸的诱因甚多,酗酒只是其中之一,我追问了他饮食起居,怀疑先前的大夫误诊,问题并非出在肝上,全因他不能食蚕豆。”
“何锐到兖州后,抢了附近百姓的冬粮,当地以豆果腹,尤以豆子最丰,我便立刻叫停他的饮食,险险救回他一命。”
“我与他一样都是汉人,又有救命之恩加身,何锐对我相当敬重,我便谎称自己来徐州寻亲,但兵荒马乱,与家人失散而流落至此,他于是做主,暂时留我在军营中,他帮我打听家人下落,我则帮他救治士兵。”
陈蝉心中五味杂陈,不曾想这些日子仇道微竟然也在高敏麾下,保不齐他们还曾在纷飞的战火中擦肩而过。
“听说附近在打仗,我便主动请缨到前线来。”她忍不住又端详了弥什一眼,此人和高敏起冲突后,她偷听到高敏暗中派人动手,于是悄悄跟了过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虽未打听到陈蝉的消息,但也看出了燕军军将的不和,都道是富贵险中求,进一步若是能拿到高敏刺杀的证据,未来可与乌弦讨个人情,就算拿不到,她是个大夫,救人一命对方也愿意承情,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能多一分保障,而退一万步来讲,若是高敏的人失手,她为其斩草除根,也能借机青云直上。
不曾想,高敏的人功败垂成,弥什逃出生天,她既没法补刀,人家也不需要她救,就在她黯然回头时,却发现这个投降的野和尚,既没有向莫侯乌弦求援,也没有继续北上,而是鬼鬼祟祟自岔道行往一处小径。
“然后我就跟到了这里,听着阿蝉的咳嗽声,觉得有些耳熟,才忍不住近来偷听,没想到我已经放轻了手脚,留意了四下,也没有踩到枯枝或是踢到石头,还是被你们发现了。”仇道微讪讪道。
陈蝉关心则乱,忍不住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两军交战,万一里头的不是我,那你……”
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弥什没有向着他们,当真变节,现今的她就已是刀下亡魂。
“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不是,我也得赌一把!二伯与我父尽丧于燕人铁骑之下,难道我一辈子躲在他人的背后当缩头乌龟?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那我们永远也报不了仇,不如把江山让给他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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