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躯体罩住了自己,温热的血浸没后背,陈蝉脑袋里一片空白,当他向后摸到散射状的鲜血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郑钦他们怎么会有火铳呢?
就在三天前,陈蝉和崔俨作为楚国使臣,与冯箐一道,同宇文秀磋商议和之事时,荆州军兖州驻跸大本营中,一个不速之客偷偷摸了过来,此人正是仇家大公子仇秉文。
他被孔昼救下后,和薛家的公子薛少义一道,滞留军中,在向孔昼索要人马南下不成后,被迫随军北上,先是乘船于蓬莱登陆,因怯战怕死,不敢下船,后又辗转至渤海湾。
当白秋川带着火铳进入战场,逆转局势后,他发现枪是个好东西,想弄一把给自己傍身,恰逢梁栋截杀莫侯乌弦一事,给了他极大的体面,叫他有了底气打着梁栋和已故孔都督的名号,找上门去。
奈何此物为荆州军把持,白秋川令人严加看守,仇秉文欢喜而来,却吃了个实在的闭门羹,于是他恶向胆边生,打起了偷窃的主意。
虽说大战后,军中不比战时紧张,稍有松懈,但也并非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眼看着便要给人赃俱获,偏巧撞上在大营休养的仇道微。
仇道微一见是他,就要唤人,他便搬出自己在梁栋麾下奋勇杀敌的故事来蒙她。
这话对荆州军任何将官来说都不好使,但仇道微见他所言细节不差,虽知兄长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有这份勇气参战,倒也没糟践了仇氏的门楣,又念他这个岁数了,若能洗心革面,浪子回头,也是美事一桩,便要放他一马,叫他赶紧滚蛋。
仇秉文深知自家妹妹的脾气,莫说从前便相当有主见,便是当前,他们之间可还隔着陈岱的死!
但仇道微既未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开口,只痛哭流涕说自己会滚,立马就滚,但来这里真的没有坏心,他想要给二伯父报仇,可惜有心无力,只能退一步,仇氏有不少族人在徐州军中参战,他想给死去的族人收尸,带回丹阳祖坟安葬。
这话正中仇道微下怀,她一时半会走不开,想到父亲和二伯父子的壮烈牺牲,仇道微始终解不开心伤,她这个不孝女无颜回去,有个人替她跑一趟也是好的。
于是她心软,将仇秉文藏在了自己培养青霉素的营帐里,自己则去军中替他打听,并告诫他莫要出去,若是碰到荆州军还好,要是碰上雷骑中人,势必要找他算巢湖一战的账。
他自是唯唯诺诺,满口答应,但等仇道微一走,就闲不住,给她那瓶瓶罐罐一通乱翻。
“喂,你在做什么!”
偏巧有个士兵,正揣着重伤队友给他保管的火铳前去上缴,路过此地,撞见仇道微离开,又听见帐中传出杂乱的声响,心道招了贼,便立刻进去查看。
“我,我,我是你们仇大夫的兄长,我在徐州军中任职,刚和梁将军从渤海湾战场回来。”仇秉文一紧张,撞倒了身后的架子。
那些可都是仇大夫研究的治病救人的宝贝,那士兵一听他和仇道微的关系,又听他曾参与作战,身上软甲制式确实符合,便未多想,俯身上前去救架子。
仇秉文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火铳,双眼放光,趁其不备一个手刀朝他后颈窝砸下去,抢了便往裤腰带里抄,心道真是天助,得来全不费工夫。
“哎呀!哪里来的野猫,把仇大夫的架子都撞翻了!快来人呀!”仇秉文吆喝了一嗓子,趁乱跑出了大营,他心虚不敢走正道,捡着小路去,想着寻头野猪试一试这玩意是不是有传闻那么厉害,不想便碰上了郑钦的先锋军。
乍一眼还以为是北燕人又打了过来,仇秉文哆嗦着准备回去找仇道微救命,但转念一想,他刚刚才大闹军营,偷了枪,坏了她的药,他那个死脑筋的妹妹,肯定不会再帮他,只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陈家。
犹豫之际,便叫人快马撵上,他当即摸出那把火铳乱按一气,偏巧扣动扳机,射杀了对方士兵。
敌人为之哗然,就要杀他祭旗,而发现丢枪的白秋川率众赶了过来,他已经顾不得捡因为后坐力冲击不稳而掉在地上的火铳,趁两边交手时,屁滚尿流而去。
“郑家,郑家打过来了!”
白秋川迎上,发誓要为当年郑家背弃盟约而死的兄弟讨回公道,曾颜则带着仇道微先去,兄妹俩隔着半山而望,仇道微拔下簪子划破衣袖,再见面时,他们将不再是至亲。
而眼下。
崔俨忍着剧痛,抱着陈蝉跳进河里,沉浮几个来回后,抓着浮木,顺流而下。
第265章
浮木横在河湾处, 崔俨用力将陈蝉往河滩上推,衣服沾了水,贴在身上, 层层布料, 非常沉重。
陈蝉好不容易调整姿势爬上岸,还没来得及褪下笨重的外衣,回头就见崔俨两眼一闭, 向水里沉下去,他几乎连滚带爬抓住他的袖子, 他的胳膊, 再抱紧他的身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将他拖出水面。
失去重心的陈蝉两眼发黑, 任由崔俨倒在他身上。
许是心里挂着事, 陈蝉昏迷了一阵, 凭着潜意识里的那股劲儿,很快又醒了过来, 他抬头张望, 天还亮着,旷野上只有西风呼啸,不幸中的万幸, 郑钦没有追来。
但眼下这情况,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去寻找白秋川等人汇合, 否则荒郊野外,如遇野兽,只靠他万万无法支撑, 何况,崔俨的伤……
对,他的伤!他中枪了!
“成羽。”
记忆瞬间挤入进水的脑袋,陈蝉几乎跳起来,扑过去扶着崔俨将他放平,又把手放在颈边试探,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机,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直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才摸出微弱的脉搏。
“成羽,成羽你醒醒……醒醒……”
幸好时间匆忙,那把火铳落到郑钦手里还没捂热,对射速、杀伤范围以及力道并不熟悉,因而并没有造成贯穿伤,只因霰弹,轰出大面积的擦伤。
但这不代表人就没有生命危险,陈蝉扯开崔俨染血的衣服,就势简单包扎了一番,但血却越渗越多,最外围的肉,几乎已经发黑——因为生产力和设备的落后,子弹在制造的过程中,使用了太多有毒材料。
陈蝉抹了一把脸,冰凉透骨,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河水,他一边把衣服扎紧止血,一边反思,自己加速历史的进程,超前发明武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尽管以此驱逐了外虏,结束了战争,但会不会像当初的火药那样,最终有一天又报应在至亲至爱身上。
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滚烫的眼泪止不住,颗颗如珠坠。
枪伤啊,放到现代都是要死人,何况古代!
崔俨的手指忽然抽动起来,陈蝉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到毫无意识的叫冷,连忙从身上找出火折子,万幸,还能使用,便又捡了些柴火,用枯叶引燃,脱去外衣烘烤。
尽管已近立夏,但叫旷野上肆无忌惮的狂风一吹,依然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蝉自己尚且耐不得寒,何况受伤的人。
“对,得先给他吃点药!”
得亏他是个药罐子,身上随时备有御寒和护心的药,吃上一颗,总没有问题,他先摸了摸袖子,又去掏腰带,药瓶尚在,但里头的药已经被河水泡开,顺着塞子的缝隙淌了出去,气得他反手往地上一砸。
良久后,他捉来崔俨的手,一边搓,一边低头耳语:“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你给我好好活下去!”无论他怎么用力,手都暖和不起来,浑身上下的肌肤,无论是否裸露在外,俱是一片寒霜,陈蝉打着哆嗦,将他推到火堆边,背靠着火苗,拉开自己的里衣,从正面用力抱紧他。
“我们没回去,小白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等斥候发现郑钦的人马,就知道我们出了事,会沿河搜寻,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才一贴近,他就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牙齿更是不可控制地打颤,连话也说不利索。
“……还有郑泉之,她没有放箭,说明她也不想我们就这样死去,或许她会……”
他只能一边强逼自己说话,一边用力咬住牙根,凭着意志力苦撑,但没过多久,头皮便一跳一跳地刺痛,整个人寒热交加,昏昏沉沉,一个不注意,咬了舌头,痛得他瞬间清醒,嘶嘶抽气。
忽然,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崔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冲他努力挤笑脸:“我还没死,不用这么着急咬舌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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