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之下他猝然回头,看到被崔俨保护在身后的陈蝉,一下子闹不明白了,当年铁骨铮铮的霜质先生,怎么和乱党一派!
他应该站在皇帝这一边!
林豫让已然知晓,当初和他们一同守城的顾芝棠就是当今圣上,所以对方才敢在风亭县给出那句,只要不惜一切代价守城,保你荣华万世的承诺,他们是有过同生共死之谊的同袍,即便索他性命,他也会捍卫皇权。
他们这样的人尚且如此,和陛下关系紧密的霜质先生又岂能投敌!这才几年啊!短短三五载,可交付生死的朋友便分道扬镳,他由是对陈蝉很失望。
为了当初死难的兄弟,他也必须要向崔俨报仇,如果眼前这位小先生要出手阻拦,他定不会留情面。
几人一通鏖战,尽管崔俨武功盖世,但现今负伤未愈,双拳难敌四手,是节节败退。
就在他们左支右绌之时,风亭县前主簿阳歆从天而降,拉着摔倒的陈蝉就逃,他当年就认出陈蝉的身份,如今对北面的局势始终保持关注,他痛恨崔俨,但此刻见其与陈王同行,什么也都明白了。
杀人之人,也是救国之人,便还这一报吧。
于是,阳歆拉着陈蝉冲入了荒村,又对其叮嘱,叫他在一片残垣断壁下蹲守,自己熟门熟路,前去接应崔将军,务必叫他全身而退。
陈蝉握着临走前崔俨塞给他的白虹,静静躲在暗影里。
不一会,荒芜的瓦舍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到一阵杂乱的呼喊,说建康大乱,军队正劫掠烧杀,他忍不住要冒头,说话声却戛然而止。
……不是他们。
崔俨被林豫让缠住,阳歆还未接应到他回来,陈蝉攥着刀柄,双膝并拢,往后又缩了缩,等人离开。
然而等了一阵,不仅未能等到不速之客离去,脚步声反而在耳畔放大,陈蝉呼吸一窒,掌心里全是热汗,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无论对上谁,哪怕不是带甲的士兵,是饿急了眼的乱民,他都打不过,只能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有城墙防御的村落,遭逢大乱,便是开放粮仓,任人抢夺。也不知来过几拨人,这一处荒村,屋舍损毁八成,自己这一处,更是只剩个烧焦的框架,根本无法遮风避雨,他只希望这些人见无片瓦遮蔽,能赶紧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脚步声反而越聚越多,比起先前的杂乱,当下却谨慎有序,同行之中,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大抵是为了不暴露位置吧,陈蝉默默祈祷,希望没有人看中他这间陋室。
随即,他将耳朵贴紧断壁,不一会,声源变得混乱且驳杂,如群放的烟花,东一声西一声。
打斗!
他恍然大悟,前后两批人碰面了,正在交手!
心念所至之时,静夜里发出第一声惨呼,听声音,至少是个五六十往上的老者,只叫了一声“陛……”,不知是唤同伴中毕姓之人,还是示警令人避开,便没了声息,随后则是血肉被钝器刺穿后,拔出来时卡在骨头上拉扯的闷响。
陈蝉一个激灵,后背冷汗直冒,流民之中多老弱妇孺,深山老林藏贼盗乱兵,莫不是遇到杀人劫财的!
第268章
打斗还在继续, 若是如此,今夜藏身其间者,恐怕都无法幸免于难, 一想到这些人痛失家园, 不过是想找一处地方歇脚,陈蝉便心如刀绞。
人命如草芥,道旁任人收割, 百姓何其无辜!而他有心相助,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紧张地握着刀, 在心里暗暗发誓,若自己能活下去, 荆州之改革必要大行天下, 山川尽处, 大庇寒士。
半盏茶后, 兵器相接的金石之音越来越密集,如是奇袭弱者, 拖不了这么久, 更无法战个有来有回,陈蝉蹙眉,这下全然明白过来, 这是一场追杀,凌乱的脚步声意味着奔逃的慌乱,谨慎的步伐则显出杀手的训练有素, 至于惨死的老者,说明被追杀者中有老弱,恐怕是有组织的灭门。
贼盗过处鸡犬不留, 但仇杀却目的性极强,得手即走。打吧,等他们分出个胜负,总会离开。
陈蝉咽了咽唾沫,把手按着胸口,崔俨送给他的护身符上,当初他死活不愿意佩戴,现在却祈祷这玩意的开光有效。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泡了水,正的不灵反得灵,陈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道白光从头上横劈过去,脆弱的檩条霎时坍塌,房屋轰倒半厢,一条人影飞了进来,他的剑上带着血,和他交手的人将他踹飞的同时,他也一剑索了对方的性命。
锵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摔了出来,陈蝉正要抬头查看,剑客从残砖断瓦中爬起身,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个人只要回头就能清楚地看到自己。
“走啊,快走啊!”陈蝉惊惶地在心底祈求。
对方力竭,摇摇晃晃站着,并没有马上离开,刚才那一剑就是他挥出的,头上的残瓦摇摇欲坠,陈蝉看着两指宽的剑峰,浑身的血急速冷却,又一瞬间沸腾。
咚——
残瓦掉落下来,他不得不躲,白虹在一瞬间出鞘,而对方也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但男子毕竟不是个身经百战的刺客,也没有料想到破房子里还窝藏着一个人,失血叫他的反应慢了寸许,白刃刹那贯穿的他的腹部,而他的剑,刚好架在陈蝉的脖子上。
他们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陈蝉本能地转动利刃,月光在此时缓缓倾斜而下,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的眼睛。陆攸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亲昵地说:“霜质,是你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从刀下抽身,慢慢往后退,陈蝉怔怔看着他摇晃了两下,轰然跌坐在地。
“呵,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别人手中。”
“你……”
陈蝉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刀,或许还能平心静气又虚伪地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但目下两人形容狼狈,连寒暄的力气也无。
盘桓在每个午夜的噩梦终于成真,陆攸剧烈地喘息着,冷冷开口:“你也是来杀孤的?你是不是想质问孤,为何要放燕人入关?你是不是也笑孤,费尽心机手段,栽赃嫁祸忠臣良将,自己却是第一个叛国的?”
陈蝉无言以对。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他确实想把陆攸拉出来,叫他好生看看,他的国土他的百姓现今在遭什么罪,都成了个什么模样!难道他不清楚引狼入室的后果?难道忘了当年在江淮死守城池的血性,但眼下,当他直面陆攸两鬓斑白,憔悴不堪的面容时,喉咙却似被扼住。
“难道不应该吗?”陈蝉哑着嗓子说:“汉末引董卓的西北军平定十常侍之乱的前车之鉴你忘了吗?那个时候中原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八王之乱,引狼入室不是没有先例的,最后无一不成乱世开局,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你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想过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
“你说的这些,孤知道!孤都知道!但孤管不了这么多了!”陆攸怒而挥袖,声声泣血:“孤必须要守住皇位,就算付出天大的代价,也要守住!因为霜质啊,孤除了皇位,什么都没有了!”
“江山破碎,孤能怎么办?你们个个拥兵自重,谁来保孤?你说孔昼,哈,孤原本不同意他去,青州的乱党,死了就死了,就算打到徐州,郑家占了淮北,郑钦能不急?孤就不信他真的坐得住,到时候腹背受敌,自会逼得他动手,就算燕国骑兵真到长江北岸,江南军难道就沉得住气?会稽王就眼睁睁看着建康沦陷,建康失守第一个打的就是他们,你们就是不敢赌!”
陈蝉难以置信,这是从前他认识的挚友说出的话?这是一个皇帝说出的话?治理国家如上赌桌,那这个皇帝人人都可以当!
“你敢赌,那赌到最后呢?孔都督牺牲,韦中书牺牲,引狼入室,自掘坟墓,害得好不容易恢复休养生息的百姓不是被砍死掳掠,就是饿死道左!何必只派个小黄门去呢,你真应该亲自去兖州看看,沦陷后的战区,北燕人是如何把城里的人当畜生……”
陆攸心虚,不等他说完,咆哮着打断他:“那是孤赌输了,如果孤赢了呢!你现在还敢这样跟孤说话吗?”
陈蝉:“……”
一扇破门板在吼叫声中猝然砸在地上,中断了两人的争吵,陆攸按着伤口,既不止血包扎,也不趁势杀人,只像条濒死的鱼自暴自弃地哈气,眼中渐渐泛起泪花,陈蝉则直着脖子,青筋暴起,沉默地和他对峙。
“……皇室嫌弃孤血统不正,百官弹劾孤内政无能,世家忌惮孤会将他们夺权抄家,所有人都厌弃孤!陈蝉,成千古罪人又如何,你如果是孤,你也会走到这一步,因为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狩猎的厮杀中,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要吃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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