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外头来了名脚步蹒跚的妇人,两眼捕捉到陈蝉的身影,发了疯似的往里头冲,口中直呼着:“陈王!陈王殿下是你吗?”陈蝉猝然回头,甚至连人脸都还没看清,两侧的甲士便不由分说拔刀,从背后将其乱刀砍死。
人摔在陈蝉面前,那一声“住手”才堪堪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蝉气得发抖,一边呼唤救人,一边抬腿挡在中间,那女子还没有死透,伏在血中艰难地爬行上前,去抓陈蝉的衣摆,她手中攥着一只金镯子,陈蝉一眼便认出来,是前年徐临来司州宣旨,自己听说他外孙正逢百日,于是命人打了只足金圈作为礼物奉上。
“你是……徐大人的女儿?”他乱了呼吸,连话都有些说不清。
甲士却黑着脸,持刀大呼一声“她是刺客”,就要补刀。陈蝉伸手去握住刀刃,冷笑道:“干脆把本王也杀了!”
“不敢。”那府兵与他僵持了半晌,方才倒持长刀,硬邦邦地说:“还请殿下回避。”
陈蝉没应,忽然抢下他手里的刀,一刀劈开他胸甲上系挂披风的角巾。
“滚!”
说罢,他半跪在地上,握住那女子伸出来的手:“令尊可是徐御史?他现今身在何处?”
陈蝉猝然想起,那夜宫宴,并未见此熟人。
“……战报送回建康,我们将……与燕人决一死战,江左……上下莫不振奋,号召全国,征粮借人,桂阳王却……趁国难当头,以驰援之名,打入建康,我爹……于宫门前痛骂其狼子野心,被捉,再也没有回来,不日家中尽被抄没。”
“妾已无路可走,求你,救救我爹,救救我的孩子!”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刺客?”陈蝉红了眼睛,怒视着先前动手的那几个士兵,对方却满不在乎,只道一切俱是将军授意,若非朝野上下虫蠡横生,又怎会江山倾颓。
女人吐露遗言,带着不甘在地上咽气,一双杏眼睁大,死不瞑目。
陈蝉心口一阵恶寒。
哪里还需要去城南,外面是什么样子,心里不早就有数,只是他始终坚持眼见为实,是因为执念于从前的情谊,就像游方雁始终执着于出身一样。
那些士兵说什么?说这一切都是游方雁授意,不论是默许还是晓谕,他要做的事已然很明显——势要杀死所有公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徐临恐怕已遭不测,他确实出身世族,但一生清贫,从没害过人,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若是为田产家业所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建康百姓,或可指摘,但无论是桂阳王,还是他麾下的人马,都没有审判的立场。
“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一五一十交代,游方雁厌恶地瞥了一眼,下令赶紧把尸体拖出去,陈蝉却冷冷地毫无感情地望着他,他被盯得毛骨悚然,只能耐心解释:“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想要改朝换代,没有不流血牺牲的,只能说她生不逢时,偏偏生在了建康城里,生在了簪缨之家,她前半辈子风风光光,后半辈子只能自认倒霉。”
“你经历了这么多,也应该知道,这世间许多事无可奈何。”游方雁想起自己是来和他讲和的,又想起自己先时偏激的话给楼繁听了去,有几分心虚,于是说:“我明白你与她家有故,所以情感上难以接受,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样吧,我让人把她厚……”
“雁子,我与她,与她家没有旧交,我甚至今天第一次见到她。”
游方雁没说话,过了会,艰涩地开口:“那你想怎么样?我不是神仙,可不能让她回魂。”
“你不应该做得这么绝。”陈蝉脱口而出,这话以他俩的关系其实有些欠妥,但从前古道热肠的兄弟,如今对生命的逝去如此漠然冷酷,他怎么也忍不住。
果然,游方雁立刻应激般冷笑:“我做得绝?那建康的人就不绝?从上到下,里里外外,这些人就干净?她身上的绫罗绸缎从哪里来?金环玉钗从哪里来?都出在百姓身上,年年都有百姓死,死的人不比世家少,你同情她,那你同情天下的百姓吗?”
“同情,我同情百姓,所以我在荆州变法,试图破而后立,给所有人兜底!”陈蝉深吸一口气:“但我也同情她,她为国家的失格,为制度的失败,为思想的腐朽,为世道的压榨付出了生命!我甚至也同情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包括你!”
“你同情我?”
“你说她生在了世家,她前半辈子风光,后半辈子只能自认倒霉,是,她从小就在规则里,接受了规则的一切,但你明明将要跳出规则,甚至有机会打破规则,却仍然主动选择了那一套规则,如今还要以此来抨击我!我在荆州做的一切有目共睹,不需要你给我扣帽子!”
陈蝉越想越气,权力倾轧就权力倾轧,何必用百姓当挡箭牌?他如果顾及百姓,进城的时候就不会放纵手底下的士兵大索,烧杀抢夺。
陈蝉看着游方雁手中的慈悲剑,眉头皱起,真正的慈悲,真正的公平绝不是站在一方而抨击另一方,真正的众生平等,应该是无论贫富,无论强弱,都应该享受同等的最基本的权力,这就是他即便在荆州打击世家,也不会简单地让世家的人统统去死的原因。
如果坚信弱肉强食那套理论,就不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作为借口冠冕堂皇地审判。
“如你所说,那应该怎么样?”游方雁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听来的,关于荆州的变法,陈蝉的某些所为,傻得令人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不愿意当皇帝,不喜欢权利,一激动,便脱口问道:“那你是否会后悔,放弃了世家的身份,站在……”
陈蝉没想到游方雁会这么问,他一直以为他是懂自己的,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可以说,自己刚才指认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在游方雁的心里,他不是真正站在百姓这一边,他是吃惯了百姓的苦,憎恨世家的乐,却恨自己不是那个享乐的人!
他想的是,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所以他带着恨意去杀戮,去讨要,而不是带着所有人一起奔赴更进步的世界。
“这个世道求死容易求活难,比起杀人,我更喜欢救人,无论是苦难的人,蒙昧的人,还是回头是岸的人。”陈蝉站在高天之下,萧瑟风气,落叶起卷,是如此的苍白脆弱,但他却像一根定海针,扎在地上,便无人能撼动。
游方雁的刀哐当落在地上。
陈蝉负手站在门边,他就是此世最耀眼的光。
“真的……真的一点也没有……”
陈蝉痛快地想,自己活了两辈子,总该有点不那么庸俗的追求!
游方雁垂着头,气氛并没有转好,反而更为压抑,直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暴风雨前的一声惊雷紫电炸起:“可是啊,可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他瞪走左右,苦笑一声,戏谑而轻蔑地说:“……这不是我说的,是范公说的。”
“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注)。”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不过是运气好,凭什么?凭什么运气好的是他们?凭什么不能是我!!!!!”
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陈蝉嘴角抽搐般扯了一下,这一下,却刺痛了游方雁,他恐惧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更恐惧来自陈蝉的审视。
“你不憎恨他们吗?”他指着皇城的方向:“台城里的皇帝,要弄死你们,只需要捏造莫须有的罪名!”
他又指着衙署:“你看你在荆州改革多辛苦啊才能让老百姓吃得上饭,可有什么用?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名声?好名声有个屁用!而他们呢,他们轻轻松松就有享用不尽的财富,做了一万件坏事只要做一件好事那就是洗心革面,难道你不恨吗?你信不信你只要有一天蒙尘,你所保护的人会像疯狗一样把你撕成碎片!”
他又指着太学的方向:“我商山学宫哪里不如他们了?太学都倒了多少年,你看还有几个认真的读书人!全他妈是吏部的书房,吏部是那群酒囊饭袋的后花园!”
陈蝉沉默地看他唾沫横飞,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不说话,游方雁就转过身,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吭声?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对不对?我哪里不对?你以为你陈蝉做得我就做不得?你要打破差异,我不也在打破差异?你破而后立,我不也在破而后立?我不干净,难道你又干净多少?”
陈蝉说:“我不干净,但我也不是谁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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