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一对崔俨始终奉行退避三舍的承诺,即便回到荆州,知道他已失忆,也是能不见则不见,当下虽不愿承认不足,但就自己这三脚猫功夫,铁定指望不上,没准还真得依靠他。
过去化名成羽的那几百个日夜,崔俨的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援北九死一生,他也敬重对方是条汉子,私心里虽不至于原谅当初他在瑕丘差点逼死自己和公子的过往,但公子喜欢,他……也只能喜欢。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不甘心,哪怕崔俨失忆,他也不甘心公子无意识和他靠近。
可自己是那样平平无奇,没有崔俨英武的长相,没有他那魁梧奇伟的身姿,也没有他卓然的武艺和超群的军事能力,无论自己怎么学,都追不上人家十几年的积淀和天赋。
他还能怎么做?还能怎么做啊?
“好,我去找他。”
楼一远呼一声,迅速消失在巷子口。
告别仇秉文后,他沿街埋头快走,或许是心里那一份冲动,叫他没有再继续琢磨仇秉文的话,因而没有立刻分辨出他给出的错误位置,等走过半道时他才忽然冷静下来。
此地已近朱雀门主道,兵多人杂,崔俨绝不可能这么不小心。
楼一已经怀疑自己被仇秉文骗了,如果他真像他说得要为仇家报仇,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去?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会不会崔俨反其道而行?要不要赌那万一?
一但自己被抓,立死报效是最好的结果,最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要作为人质,被敌人拿来要挟公子。
望着街上往来搜查的士兵,心里犹犹豫豫的他,也全然明白过来。
——仇秉文故意引他上大路,就是为了让游方雁的人能尽快捉到他。
但那位正邪难辨的仇大公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公子现在很危险!事已至此,他垂下手,心里蓦地生出一条计策,不迭下定决心。
他还能为公子做最后一件事!
于是,他没有掉头回去找仇秉文算账,就算找过去,人也不会安生地待在原地,他整了整衣冠,四方阔步一迈,光明正大走上中街。
拿着画像的士兵很快将他团团围住,游方雁匆忙驾临,不客气地质问他去了何处?为何不安心待在府里,给自己和他俩公子添乱。
楼一笑了一下,学着那些个掾吏书佐的派头,从容道:“下官方才想起来,有一些农具的部件可能遗落在了驿站,那些个小玩意虽不值价,但若是叫大头兵们磋磨坏了,也很是麻烦,便想要亲自去取。”
他绝口不提偷听的事情,游方雁见他面上无波无澜,稳如泰山,心里也起了几分狐疑:
不曾听闻楼繁有一副好身手,或许……先前在花园里窃听之人不是他?
这时,游方雁身边的亲信前来汇报,似乎在长干里附近看到陈王的身影。
游方雁当即便要扔下楼一前去。
偏巧那报信人,从前乃是兖州的游侠儿,与游方雁结识于瑕丘,后来闻其发家,便前去投奔,由是见过崔俨,当更是结巴起来。
“陈王并非独身一人,他身边……”
“他身边还有同伴?”
“有,而且此人,尤其像从前掌兖州军事的那位崔小将军。”
游方雁正琢磨,陈蝉自北面南下,与他碰头之人极可能来自军中,有这等蒙混入城却未显露身形的本事,只可能是那位成羽将军!
不想听到崔俨的名字,像受了一记晴天霹雳,给砸晕在当场。
偏巧此时,又几个士兵前来,扭送着五花大绑的仇秉文,直道哥几个打南市来,抓到这鬼祟的家伙,他满口咒骂游方雁,便捉来要他亲自处置。
楼一瞥见熟人,默默将目光移开,装作不认识。
仇秉文心中咯噔一下,从那眼神便知自己坑人的行迹暴露,纵使楼一能救他,也不会出手相救,想到这儿,他悲怒交加,胡乱大骂:“姓游的,你杀了我,杀了仇家人,我妹妹定不会放过你!陈蝉已经逃了是吧,所以你才会满城大索,我告诉你,他是被崔俨救走的,等他们离开建康,一定会领兵回来杀了你!”
“……你说谁?崔俨?”揣测被仇秉文的言之凿凿印证,游方雁一把钳住他的下巴。
仇秉文无视楼一的惊怒,痛快大笑:“是!他没有死,他就在荆州,还化名为成羽将军,杀了我们,他们一定会向你报仇的,你的下场定会惨不忍睹!”
成羽就是崔俨,崔俨就是成羽。
游方雁疯了般仰天大笑,崔俨没死!崔俨居然没死!他又来跟自己抢陈蝉,他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去,陈王捉活的,另外一个,格杀勿论!”
游方雁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扭头注意到身边还支着个楼繁,他顾惜自己与陈蝉最后那一丝情面,本不想用他作为威胁,但他念旧情,可陈蝉念么!他的选择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吗?
愤怒冲昏了游方雁的头脑,他冲着楼一恶狠狠地道:“城中生乱,没有我的命令,楼大人最好哪里都不要去,驿站那边,本官自会派人保护。”说罢,便交代手下人准备告示。
楼一冷眼看着拿着画像来来去去的人,游方雁嘴唇翕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冷静下来后,他又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等见到陈蝉,恐怕得挨他的骂他的怨,一切一切他受着便是,他没有真想取楼繁性命,只要陈蝉乖乖回到他身边。
楼一却不等他说话,背过身去,在他心里,游方雁已经被钉上背信弃义的标签,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如不想他用自己威胁陈蝉,只能痛下决心干一票。
他将掖在袖子里的手往下落,匕首拉出森冷的寒光,照在地上未干涸的,宛如明镜的水洼中,他想,是时候报答公子了。
“楼大人。”
游方雁蓦地唤他,语气放软了些。
楼一骤然收回刀子,主动服软:“游将军,不是说要带下官去见公子吗?”
他主动开口,总好过被动胁迫,就怕他不从,反倒发生流血惨祸,那时他也无法面对陈蝉,游方雁稍稍定了几分心,顺着台阶下,心道不如把楼繁带在身边,说不定陈蝉会主动现身,不然自己还得想办法派人看着楼繁,随时随地担心陈蝉会把他劫走。
“走,我带你去。”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驰道。
第279章
“楼一被抓了。”
布告贴的满大街都是, 陈蝉想不看到都难,他和崔俨不便冒险混入围观的百姓中,便使了一点钱, 问附近的路人打听, 说是驿馆遭了贼獠,城中大索缉拿,同时加强戒备, 严禁进出,尤其使团附近。
说是保护, 实际乃是软禁扣留, 有先时的经历为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你刚才说楼一他们带了几大车的农具来?”
“是。”
“楼一是楼繁, 楼繁是楼一, 而他们发的布告中除了出使的虚号, 还有典农职事, 说明游方雁不知道来的人是楼一,也就是说……”陈蝉怀着复杂的心情, 反复剥开故人相负的伤口, 只为了厘清那一点来龙去脉和线索。
“……我想,如果不是报关有误或者游方雁混淆来人,那说明冒名顶替实际上是由楼一做主。”他们本就来得蹊跷, 没有自己的指示,按说苏傕不会首肯,除非有什么原因, 他们非来不可——
陈蝉一层层抽丝剥茧,终于豁然开朗,然而现实却不容他接受。
“怎么会是这样……他怎么会……”
崔俨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 却见他惨烈地哂笑一声:“陆乐陵还未登基,敕令地方,方镇岂会俯首,除非游方雁以义兄之名写信给三妹,假以救人之急……”
更残忍的话他却是无从开口。
崔俨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没有追根究底,也没有愤怒咒骂,只浅浅试探了一嘴,问他接下来的打算:“荆州方面应派有甲士跟随护送,但我夜探驿馆时,楼一身边只有几个仆从,恐怕人全都驻扎在城外,如今遇贼,想来多半也被监视控制。”
陈蝉未答,沉吟片刻,眼中寒芒骤起:“还有一队人马。”他自袖中,缓缓取出孔昼令信。
那是一只精巧的私印,由一名祖籍冀州的士兵辗转交付于他,他在石头城和宫中现身,出行沿途又十足招摇,就是在等最后这一线生机,万幸,终于叫他等到。
有人给我塞了张纸条,陆乐陵入建康名不正言不顺,乃是趁燕人南下趁虚而入,如今江淮各地都已经反应过来,扬州辖下,应当还有部分势力,只不过这些人隔江相望,一时半会过不来,需要有人拿着凭信前去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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