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漠然冷哼:“哼,鼠目寸光!”
“眼界是浅了点,但你也别掉以轻心,他不敢拿战场乱来,只是故意拖延。崔公去后,崔家不少故旧前来投奔,崔俨手下带的都是自己的亲兵,晚一分支援,死的人就会更多,崔俨为了救手下的兵,只能向郑崇和开口,被他趁火打劫要走那只砗磲莲花,作为战利品,每次两人见面,他都会随身佩戴。”
陈蝉无比奇怪,忙叫他打住:“以崔俨的脾气,他能忍受郑崇和到今日?他就没有想过拿回来?”
他不信这些年一点机会也没有,光瑕丘这几月,就没见郑崇和讨得多少好。
“迟早的事。”温世澹叹气:“拿回来是件容易的事,但羽翼未丰,拿回来又能如何?倒不如留下,时时警醒自己,切莫再重蹈覆辙,更何况,在战场上留下弱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他不应该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喜怒和他的在乎。”
陈蝉隐隐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里不怎么舒服。
果不其然,温世澹抬眸,慢悠悠道:“不过目下,这已不是他的弱点。”
“你认为,他现在的弱点在我?”陈蝉抿唇:“温长史,你觉得我该留下来?”
“不,我希望你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温世澹端起盘子,冲陈蝉眨眨眼,而后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大块桂花糕,将剩下的全装进了自己腰包:“帮你解决一些,别说我偷吃啊。”
陈蝉不甚在意,等到关门声响,才似有所悟,拱了拱手。
——
左右无事,陈蝉拿着一卷书,在榻边靠坐到明月东升。
崔俨晚归,回来后一身臭汗,陈蝉不让他挨,他自觉拎了一桶凉水,打了个赤膊,站在月下浇洗,随后擦擦干净,把自己塞进被窝。
坚实的胸肌像铜铁一般,一贴过来,陈蝉便打了个激灵,但除了把人抱个满怀以外,崔俨倒是规规矩矩什么都没做,翌日天不亮,又出门公干。
日头高照时分,白秋川登门。
陈蝉面无表情听管事的通传,心道这位二十有三的大光棍,自己不懂说和,天天点人来骚扰他。
要说白秋川,也是莫名其妙。
青州的乡绅贪便宜,想要奇货可居,最后按凭据收缴,既出钱又出血,给崔俨白白送来不少军资,而造船的事情也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他被派驻青州主导此事,一应四平八稳,今次回来汇报,崔俨非说担心遗漏,把他打发来找陈蝉谈造船的后续。
陈蝉知道他唯崔俨马首是瞻,对自己充满敌意,因而不像对付奸猾的温世澹一样插科打诨,只公事公办。
临了,白秋川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我前日入城,两日来脚不沾地,统共就睡了不足两个时辰,本来想跑一趟公廨,找户曹把财政开支的账平下来,非打发我上门,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交代,竟都是些常例,搞得好像谁不知道一样。”
陈蝉也不客气,回嘴道:“你一个偏将军,衙门里头的案牍又不需要你批,你忙活什么?只听过文职军任的,九州监军莫不如是,倒是少见军职文任的。”
“说了你也不懂,瞎凑什么热闹,不要以为你会算数,本事就通天了。”白秋川就要和陈蝉吵嘴,他自认自个和那些个大头兵不同,至少读过书习得字,看得懂文书,何况家学渊源,点税盘账都是小意思,做点案头工作又怎么了。
“你不说来听听,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本事通天?”陈蝉闲闲道:“如你有本事解决,早该事半功倍回家睡大觉,岂会在此周旋。”
白秋川没温世澹心眼多,为言语一激,当即沉不住气,道:“告诉你也无妨,难不成你还真能运筹帷幄!”他朝屋内打量了一圈,哼道:“还不是因为那些旧吏。”
第28章
早在崔俨攻打兖州前, 各州郡的冗员问题便相当严重,地方官由中央指派,或有定数,但下头办事的浊吏却由地方任命, 数量十分可观。
连年天灾人祸, 普通人吃不起饭,都想谋一稳定差事, 卖官鬻爵之事如蚁巢般疯长, 崔俨是决计拿不出钱养这么多闲人的, 但兖州地方势力复杂, 有的同气连枝,有的干了几十年手有门道, 留谁用谁,叫人两眼一抹黑, 何况真裁撤下来,这些人的去处安排也麻烦。
陈蝉心照不宣, 当即笑道:“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不才在江左, 可是吏部郎的热门人选。”
白秋川不信:“就你?”
陈蝉道:“我大哥陈岱, 自吏部尚书升迁时,曾举荐我入朝吏部。”
白秋川脑子转得快, 立马想通了此中关节,不免冷言冷语:“也是,打前朝起, 吏部便为世家控制,吏部尚书皆出自大族,陈家身为世家之首, 自然要牢牢控制官员铨选。什么九品中正,说得好听,就因为你们尸位素餐,才会寒门无路,浊吏无门。哼!那你为何后来没去报道?”
“是打算去的,只是大病了一场,身体实在不允许操劳,现在的台郎,连世家子弟都不愿意干了,嫌不够清闲。”陈蝉不禁感叹。
站在家族的角度,人员任用自有政治需要,陈岱不会放过这个肥差,把权利交接给他无可厚非,至于事情,自有下吏和侍郎去办,只要能摆平俗务和麻烦,约等于挂名,不过他那几年时常卧床,陈岱终究心疼弟弟,加之二哥的死,给他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更没有再让他劳神。
“我朝吏部官吏,需精通谱学,知晓各家门第房望,我自幼耳濡目染,在家背了大半年,又研究了半年衙门擢贬任免的运作,别的一应不会,谁家那点裙带关系我是一清二楚,浊吏安放,勉强略知一二。”
白秋川心动,道:“那你觉得……”
“兖州虽然急需恢复,但留人够用就行。文职里头,阳奉阴违的最好全数裁撤,武吏归入军籍,减轻各郡军事负担,民吏则拉去屯田,马上就要春耕,你们应该会很缺人。”陈蝉垂下眼眸,没有看他,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阳光转过屋檐,将他彻底置于阴影之中。
白秋川又开始挑刺:“你这话太虚,都没落到实处。”
陈蝉摊手:“那你把吏籍名册带给我,我研究研究给你写个案子?”
白秋川又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搞鬼?”
陈蝉不客气道:“疑人不用,你这么说了,那便请回吧。”
白秋川气性大,早看他不惯,抽身就走,但没过两日,还是又硬着头皮前来叩门,备好牛车,请陈蝉去府衙。
陈蝉早知道他会回头,一早便洗漱候着,这小子性子率直,只会算数,完全没有心计,根本搞不定府衙那些天天下地的老油子,放眼看去,也就温世澹有这个本事,不过长史大人分管太多,户籍、农桑、税赋、盐铁、刑罚俱需把控,不可能面面俱到,而崔俨也不会放心把人事任免假手他人,只能苦了这位心腹。
有白秋川陪着,往昔那几个护兵便没跟出门。
温世澹不在,但白秋川显然已经打过招呼,拿着牌子去库馆里翻册子,在他自以为严格的监视下,陈蝉认真帮他看了大半日,又与几位清正的老吏交谈后,做了些圈画给他,之后便称体乏,叫白秋川亲自送他回去。
白秋川嫌他事多麻烦,随便指了个人给他赶车。
行至半路,陈蝉捂着肚子称痛,找了间邸店借用茅房,让车夫在门外候着。
雅集错失见面的机会,郑崇和连日夜不能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陈蝉盼来,人才刚掀了帘子,便叫他给拉了进来:“你说的矿脉,我已派人勘到,你要的煤饼,也已备好,你可快快拿出图纸来吧,这一耽搁,便又是十数日!”
陈蝉斜睨了一眼,冷漠地把手抽出来:“踏勘只是第一步,郑公子没派人开采?”
这话戳到他痛处,他怎会不想,青州传回消息,他第一时间下令取矿,但一来人手不足,二来,前人从未在山里直接挖过金子,巍峨大山不知从何下手。
陈蝉适时道:“这采金矿乃是有诀窍的,与开铁矿又有不同。”
郑崇和面上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不客气地说:“这不为此找你来了么,还不速速道来。”
陈蝉摇了摇头。
郑崇和半眯着眼:“难道你想藏私?”他教训人教训惯了,换作旁人,早劈头盖脸骂其不识抬举,若还不识相,便要拖下去断骨削筋,施以重刑,可叹他在青州确实已束手无策,只能压着火气,向陈蝉求教:“你想怎样?”
陈蝉道:“我只想求个心安,毕竟郑少爷捏死我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原来你是怕我反悔,不送你出城。”郑崇和打消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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