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没有停留,有了陆乐陵的打点安排,出城相当顺利,并且自己的主动退出,似乎令其生出几分得意,甚而还给他指了去路:“从丹阳郡城走,他的兵主要驻守在石头城,你走南面迂回,不容易被他追上。”
陈蝉并未表态,出城之后简单将跟随的人进行编队,三人一组探路,确定陆乐陵所言不虚,游方雁的人马果真不在此间,确实是一条活路,方才往丹阳方向赶路,去寻崔俨碰头。
然而不及秣陵,道上却忽然杀出来一群兵。
遭遇埋伏后,陈蝉被几名老师傅掩护着,只能先装作流民保住性命,但这些人既不盘查,也不索要财物,更不劫掠生口,操着浓重的会稽口音,只为索命而来,见人就杀,目的相当明确,他骤然反应过来,他们遇上的很可能是江南兵。
此地离建康城,百里不到,若真是三吴对桂阳王用兵,沿途的哨岗和斥候就一点没发现?
陆乐陵最怕对上江南兵,最怕江南士族来建康分一杯羹,他的人不可能不密切监视会稽王的动向,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陆乐陵早就和会稽王的人互相勾结。
他确实不愿意杀自己,不论出于私情还是公断,自己若死在他手上,游方雁会与他离心,他会受到天下万民的指责和荆州方面的激烈抵抗,但如果自己死在其他人手中呢?
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知道城外便是埋伏,但既怕自己回心转意,与游方雁低头,又怕自己另有谋划,叫他盘算落空,索性亲自出面主动示好,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减轻自己的防备,再给他们指一条活路,自己反而不会偏离他的把控。
三吴偏安一隅,有富庶丰茂的物产和资源,有充足的人口已经平稳安定的发展,并不愿掺和到建康的权斗中,就如当初温世澹作为华家的遗孤,愿意与陆攸讲条件达成同盟从中谋利,并在经济上掣肘皇室一样,现如今的他们也愿意奉陆乐陵为尊,只不过要他割肉放血,再予三吴让一让利。
所以,当陆乐陵的秘使进入会稽,江南几大家族莫不如此作想,更以粮草及财富自重,欺负他从前的老实憨愍,陆乐陵对于他们的心里的想法那叫一个门清,便顺势装痴服软,故意不称陈王,只说请他们帮忙围剿孔昼的旧部。
孔昼部众在扬州留不得,保不齐要下江南,届时争地要人,祸水岂不东引,江南世家既想清理麻烦,又不大愿意出力,于是互相推诿。
密使只能使了些孔方兄通气,在会稽王教令派人前,齐齐上疏,把这个脏活扔给了当初滞留南方,后归附温世澹的崔家军——他们这批人处境尴尬,难以融入江南,而三吴安定,又少建功立业的机会立足,温世澹琢磨一阵,倒是可以派他们去搏一搏。
面子上全了来使,而请神容易送神难,说不定还能再捞点好处,崔家军遗老这等在江南尴尬的身份,到了建康,那可相当灵活机动。
——问就是不服管教。
至于当下:
“他就是陈王么?”
“是!我在瑕丘当值时见过他。”
“就是他背叛了崔将军,害得崔将军惨死?”
“当时军报传来,我听到温长史跟人说,他当初在兖州搞了个什么明堂,糊弄得白将军裁撤吏籍,后来淮安京口几地的官吏造反,也都是他煽动的,他害得崔将军身死,如今落到我们手上,得杀了他祭天,冯将军你说是不是?”
冯晦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那张死到临头依然从容不迫的脸,那时他跟在崔俨身边做裨将,出入刺史府与陈蝉时常有所接触,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忘不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崔将军果然还是栽在了他的手中。
“冯将军,到底怎么说?”
冯晦眼底闪过一抹恨色,温长史……哦不,会稽王既然派他们来,虽未说明陈王在对付之列,但既然遇到,说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不该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略一沉默,朝部众招手:“动手!不留活口!”
崔家军残部一时热血贲张,操起大刀见人就砍,陈蝉随老弱抵抗,眼看便要覆没,这时,斜地里烟尘滚滚,又一批人杀了出来。
“末将杜闵,乃孔都督帐下左将军,救驾来迟,还请陈王恕罪!”
来者突袭,带的又都是扬州驻守多年兵,连进驻建康把控长江的陆乐陵都无可奈何,更别说从前在此吃过败仗,又在江南浑噩度过一段日子的崔家残军。
冯晦没有讨到好处,仓皇而去,陈蝉叫杜闵搀扶起身,低头瞧了眼他手头拿着的一半虎符,知道应是崔俨成功游说了他们,便问:“手持另一半虎符之人呢?”
“那位成将军去联络另一只队伍了,很快就来与我们汇合,末将先行,来救殿下脱身!”杜闵推了陈蝉一把,把他推上马:“如你再不脱困,我们也要想办法把你抢出来。”
“纸条是你送的?”
陈蝉不迭问,听这意思,他们竟是从出城便开始跟着,因为陆乐陵亲自相送,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杜闵道:“禀陈王,我们一直在扬州附近活动,本来是想等冯箐将军来了一块勤王。”
陈蝉看了眼满地的尸体和呻吟哀嚎的伤者,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皇帝驾崩,什么勤王,哪还有王可勤!
但现今,实话他是不敢说的,同盟的维系实在脆弱,他估摸着若不是看在孔昼临终嘱托的面子上,这些人还不定会听崔俨的调遣。
“会骑马吗?”
杜闵往后看,江南兵还未完全退走,他手下的先锋部队在陆乐陵破城之际遭到消耗,人并不多,如果对方拿出拼命的架势,他们也将付出不小的代价。
“会,”陈蝉拉住他,“江南兵,不是桂阳王的人,别和他们纠缠。”
他早已认出冯晦,惊讶之余,戒备更盛,这些人虽然穿着江南制式的皮甲,但分明都是崔家的老兵,想来当初兵败后,崔俨手下一部分人因滞留京畿,无法突围,最终选择了投靠会稽王。
从先时狭路相逢,冯晦见他满目错愕便能推测出,他们受命,不一定是为了对付他,保不齐杜闵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而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的猎物。
陆乐陵打得正是借刀杀人的主意,想叫荆州与江南鹬蚌相争,自己好做那得利的渔翁。
哼!岂能如他的意!
再者,都是崔家的老人,要是崔俨见此,该多伤心,何况他们也在杜闵部众的刀下见了血,付出了杀人的代价,等崔俨追上他们,有机会再解释不迟。
陈蝉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杜闵立刻同意撤离:“你不说我们也得走,现在还不到对付江南的时候,把他们卷进来咱们腹背受敌,对咱们没有好处。”
杜闵顿了一下,舔了舔虎牙,又道:“是成将军交代的,他还说,让我们要趁对方自以为神机妙算诡计得逞之时杀回去,对方毫无防备之下,必能一击致命。”
陈蝉北望,目下确实不失为好时机,就是不知道陆乐陵走了没有,又或者得意地出城来,只为等江南的好消息。
孔昼的人马掩护陈蝉往北撤,他们没有就崔俨多谈,陈蝉也不知他们是否认得从前的叛军首领,但言谈间,几乎所有人都维持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和平衡,直到远处草动树摇,显出人迹,他下马钻入灌木丛中,一眼认出当先翘首之人正是刚才假惺惺送他出关的陆乐陵。
杜闵不愧是老将,几个手势便将军令传了下去,不过数息,便从三面包抄突进。
不出陈蝉所料,陆乐陵果然在等消息,因为焦急结果,无法安坐高台,竟未乖乖待在城中,而只领了几个亲卫,便敢出城,大抵以为那些个鬼蜮伎俩已万无一失。
可他没想到陈蝉不仅没死,手里居然还握有孔昼的残兵,是一个回马枪杀了回来。
“保护主上!快……退!”
等亲卫瞭望到包围而至的士兵,扯着嗓子示警时,已叫人一箭射落马下。
江州及岭南多山,士兵擅长山中作战,对平原冲锋一筹莫展,陆乐陵的队伍瞬间被骑兵冲散,叫杜闵的人分头击破。
杜闵也没想到,自己竟能抓住贼首,当即收缩包围,快意大笑:“桂阳王,你这个阴险小人,趁外敌入侵之际袭夺建康,你死有余辜!”
“今日我便要以你的血,来抚慰孔将军和浴血奋战的扬州军上下英灵!”
陆乐陵狠瞪了陈蝉一眼,慌乱之中为长戟一撞,就此落马,连陈蝉都不曾料到,他居然如此得意忘形,匹马在此,有壮志却无天命,面对杜闵,毫无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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