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说到点子上了,陈蝉一身轻快,忙不迭顺水推舟:“看来,崔郑联盟并不可靠。事及郑家,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温世澹摆手:“无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各自绵里藏针,陈蝉仍拿不定,他来这里除了致谢,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时至傍晚,船儿备餐,陈蝉留温世澹吃饭,后者装着一肚子茶水,婉拒了他的招待,陈蝉便随他去,送客前,当着温世澹的面,将墨砚郑重收好,只是盖上盒盖交付楼一时,无意间发现角落里放置的江南五彩丝。
江南风俗,常于端午系挂此物,也就是说,这方砚台是端午前送至兖州的,端午之后,兖州已被崔俨控制,基本已切断南北往来。
陈蝉不由点他:“原来你是借花献佛。”
“都已清点完毕,其他的赃物俱充作军资,军中都是粗人,没哪个慧眼识珠,我是真舍不得他们拿去当砖头使。”温世澹见被识破,讪讪道。
陈蝉连忙又扫了一眼其他的礼物,温世澹忙说:“旁的不是,都是我想法子请人从雍州绕路送过来的,不值几个钱,只怕你看不上。”
“思乡心切,我如何会看不上?”陈蝉心下触动,作揖致谢,送他出府。
等再回到西苑,陈蝉脸色发黑,令楼一速速闭门。
方才温世澹道,欧阳碧麾下赃物已清点完毕,又言崔俨抢占先手,赶在死讯未传开之前带人清算,也就是说,欧阳碧死后,他们的精力全扑在了贪腐之事的处理上,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根本没时间调查,那他们怎么能确定奸细出于郑家?
何况,温世澹还有心思挑砚台,像是火烧眉毛,要立刻寻人报仇雪恨的样子吗?
……除非,崔俨早就知道军中有奸细,只不过缺一个借口。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是谁杀了欧阳碧,奸细来自郑家还是南方王室也不重要,只要他认为是奸细做的,有这么一个奸细就够了,足够当着郑钦的面抓人。
那温世澹今日来找他,又意在何处?陈蝉突然感到不寒而栗,他在套话的同时,温世澹会不会也在试探他?
自己看似斩除了崔俨的左膀右臂,实际上不过是给人做嫁衣。
“公子,你脸色好差。”楼一落了闸,回头大惊,就要上前搀扶。
陈蝉摆开他的手,背靠门板,身后已被冷汗湿透——如若奸细真的来自郑家,崔俨抄家,看着是给郑钦一个面子下台,实际上是示威,感激他养了个好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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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31章
郑崇和挨了一巴掌, 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几次想要反驳,可一撞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便偃旗息鼓。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死了个欧阳碧, 居然惊动了郑钦,秘密赶了过来。
“你老实告诉我, 欧阳碧的死可与你有关?”郑钦年过四旬, 比崔俨的父亲崔仲宣还要小上一些, 但风吹日晒, 面容苍老,浑似爷爷辈的人, 只是他气质出挑,长身玉立, 加挂黑袍,倒是位儒将。
郑崇和辩道:“叔父, 小侄当真不知情, 那老色鬼天天狎妓, 怕不是马上风!他死在妓院里, 崔俨总不能把这事栽咱们脑袋上!”
“人家那是要找你麻烦吗,人家求神拜佛感激你还来不及!”郑钦气他遂了崔俨的愿:“你帮他清理掉欧阳碧这个最大的障碍, 这老匹夫在军中一向倚老卖老,仗着恩情加身胡作非为,崔俨这小子一早想铲除他, 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就算,就算欧阳碧被杀了,崔俨也不该上来就清算!”
他是知道这层利害关系的, 还等着看笑话,都知道欧阳碧那老家伙不干净,想他崔俨如此明目张胆,自己恐没动手,就已经军中哗变:“难不成……”郑崇和甩手,负气地嘿了一声。
带兵打仗,要的就是一口粮一手钱,没好处谁肯卖命,即便崔俨知道军中有蛀虫,也不能说解决就解决,能搬到明面上来,至少说明他已掌握了证据,否则不敢直接动手。
哎!自己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鬼知道他怎么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档口找到了证据!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你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否则落下把柄,给他机会反过来挟制我,坏了我的大事,别怪叔父不帮你。”郑钦想得更深,担心一切都是崔俨设的局,意在请君入瓮,便不客气地训道。
“没有!当然没有!崔俨!一定是崔俨那厮栽赃嫁祸……”郑崇和再是仇视崔俨,也不会做这样有失水准的事情,何况他的人这一阵都在忙着金矿。
豫州西接雍州,由王室镇守,北部与燕国交界,开春后边防亦要有所防备,谨防燕人偷袭,郑钦无法在兖州久待,告诫道:“崇和,这一阵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上,绥之留在此地,有什么事你先同他商量。”
郑崇和本想提一嘴金矿,借机讨功,换郑钦一个好脸色,但乍见他如此嘱托,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郑绥之不过庶出,年纪小他一手数,经验欠缺毫无功绩,自己却要找他商量,简直就是下他的脸,但凡说寻郑泉之那个哑巴求个谋划,他心里也舒坦些。
郑泉之虽不得宠,但行事安全可靠没得说,当年他立下军令状,半路却遭到伏击,为了完成任务,领一堆残兵在洛水北岸背水一战,最后不但杀进对方中帐,甚至还俘获燕国一将二校尉,这事要放在郑绥之身上,只怕早就投了。
不过郑绥之毕竟是郑钦的亲生子,自己再得青睐,也只不过凋零旁支,郑崇和不禁有些吃味,决定将嘴巴闭紧。
先干出一番实绩再说。
这个侄子历来听自己的话,郑钦交代完,便趁夜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叩门,郑崇和窝了一肚子火气,朝着门外吼了一声滚,料想对方听见他的声音,竟然移步窗前,在他警惕拔剑前翻了进来。
来人摘下面巾,竟是海春。
“你怎么来了?”郑崇和惊疑不定,反手关窗。
此人并不服他管教,只不过碍于郑钦的情面,才替他办事,今日有雨,绵密不绝,海春衣服已湿,满身落花,可见在外候了许久,刚才郑钦秘密造访,他没现身接驾,眼下却无端上门,恐怕没有好事。
“难不成……”
郑崇和心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心脏咚隆直跳。
“请少爷救我。”
海春抱拳跪下,再无从前的冷傲,一身骨头全软了下来:“来日属下便是少爷的狗,少爷叫属下做什么,属下便做什么,绝无二话,更无怨言。”
“人是你杀的?”郑崇和半眯着言,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上下不下,可笑郑钦走之前还警告自己不要瞎掺和,没成想原是这人惹出的乱子。
啪——
郑崇和一个耳光扇过去,打得他偏身,半张脸高肿。海春不敢吭声,很快又低头跪了回来,郑崇和不解气,再次连赏了他几拳。
“原来是你这个蠢货给小爷我挖坑。”
郑钦的问责,斥候出身的他,在屋外树上听得清楚,郑崇和白挨了教训,定要寻人出气,海春有求于他,跟个桩子一样,跪在地上任他打骂。
郑崇和拳打脚踢一阵,却始终不开口承诺,终于,在他反手拔剑之时,海春忍不住抱住他的腿,咬牙道:“还请少爷留我一条狗命好办事!欧阳碧那老匹夫在查我,又四处打听少爷您的情况,他知道了金矿的消息,我没法不杀人!”
“他怎么会知道金矿?是不是你走漏风声?”郑崇和大惊。
“欧阳碧也在帮崔俨勘矿,我能不被发现吗?陈蝉本就是崔俨的人,你们不是商量好以假图惑之,会不会是中间露了马脚,叫他们起疑!”海春愤怒地低吼。
他替郑崇和传递消息传得好好的,偏这个鼠目寸光又风流成性的蠢货,每次非要巴巴地亲自跑去见陈蝉,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留下尾巴,引得欧阳碧上府衙打听消息。
“少爷你不送我离开,我若被抓住,便只有玉石俱焚了!”
海春一个打挺,从地上爬起来,反手扣剑,作为崔俨帐下的裨将,沙场千锤百炼,那气势顿时将郑崇和慑住。
——
欧阳碧死后,城中一度宵禁,陈蝉得不到半点风声,期间,船儿在厨房廊下挂满肉脯,他启用了那块宝砚,借故拎上腊肉,前去府衙找温世澹,但偌大的衙门,并不见那个叫海春的裨将。
看来计划已经奏效,是时候再和郑崇和见一面。
只是,无故想要避开崔俨指派的护兵,实在困难,加诸拦不住他出门,崔俨担心他的安危,将保护的人手全换成了老兵,他不敢贸然再去那间纸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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