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刚一开口,便见林中众鸟振翅,山头隐约传来呼救,尖锐地撕裂长空。
“救命啊!”
“有人吗,救——”
陈蝉屏息,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游方雁乃习武之人,耳力远在他之上,抓住他手臂的同时指着其中一个方向:“在那边!”
陈蝉立刻跟声:“走,我跟你一块去!”
“这……”
游方雁本想拒绝,但若真是遇上劫道的,只怕留他一人在林中乱走,更是后患无穷,遂点头:“一会躲远些,照顾好自己。”
二人在林中并进,拨开浓密的灌丛,很快发现一队人马横七竖八躺在道旁。
游方雁先摸颈部脉搏,又试鼻息,沉着脸摇头。
陈蝉则环顾四周,见此地乃山道折角,高处岩石倒挂,呈现视角盲区,马车的轱辘上切痕平整,怀疑有人在官道两侧埋了绊马索一类的物件。
目下倒地的虽多是不会武功的僮奴,但毕竟人多势众,只能出其不意,以乱箭弩机偷袭,才致杀伤过半。
能养得起奴仆的人家,但凡行远路,必然会挑几个好手保护,放眼不见人,多半是被调虎离山。
“先把人拖到石头后面。”陈蝉分析完,当机立断点了点尚留一息的几人,预备分头行动:“这里太惹眼,恐被人回头补刀。”
游方雁连忙拽起附近一长须老奴的胳膊,架在肩上往后退,此人未伤要害,只腿部中箭,吃痛逃窜时往后跌撞在了马车的轱辘上,所以晕了过去,此刻一动,伤口撕扯,便幽幽痛醒过来,见有人来救,有气无力指着车内。
“小,小姐……”
陈蝉扒在车边,撩开竹帘看了一眼,里头空空如也,再仔细回想方才的呼救,确实像女子的声音,当即回首,与游方雁对视一眼。
后者的手被那僮奴握住:“劳驾救救我家……”
“你在这坑凹里躲好,一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路遇不平,岂能不拔刀相助,游方雁心头热血一涌,把陈蝉推到山石后要他藏起,自个负剑往山上挺进。
先前来时,长途跋涉,陈蝉已耗费不少力气,知道自己不能添乱,便捂着口虚咳两声,摆手要他放心离去。
脚步声渐远。
陈蝉伏在地上,掰断箭杆,替那老奴简单包扎腿脚,忽见山中林木簌簌草叶震动,断断续续飘来打斗和呼喝的声音,分不清是游方雁出手,还是车队里的护卫正在鏖战。
“你别出来。”
那坑不深,借着灌丛,刚好能浅卧一人,陈蝉将伤者藏好,自己闪身缩在山石后,竖起耳朵分辨。
不多时,说话声和喘息渐重,有人从高处滑下来,伴着碎石土砾,正好落在不远处。
“磊子还在上头。”
“他去引开那几个当兵的了,我们先走。”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擦响,马车挨了一脚,沉闷地晃动,有人扶着车框,骂了一句:“坏得不能用了,早知道不用勾绳绊他们!超哥,现在怎么办,这女的不好弄,要不杀了给文香姐报仇!”
另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支过来:“阿辛,杀什么杀!杀了还怎么用他跟郑家换人!”
这几个声音或尖或哑,语气飘忽,不似成年人稳定,听着倒像是处于变声期。
陈蝉微微冒头,果不其然,围着那马车的根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不过三五个十五六七的少年,当中一人个子生得高大,足有八尺,他身前钳制着一个少女,穿着鹅黄点翠的八破裙,垂髾高髻,插着竹叶缠枝金钗,耳坠珍珠,腰环锦玉,无一不显示她的身份。
“小……”
“别出声。”那僮奴显然也听见说话,本能开口,陈蝉连忙摸过去,捂住他的嘴,俯身警告。
对方看不见人,老泪纵横,不住哀求:“求公子救救我家小姐,只要进了瑕丘城,郑家必定不会亏待你。”
雪中天寒地冻,陈蝉脚踝以下连同膝盖,已经冻得发麻,但额上却渗出一层冷汗。
游方雁还没回来,不知是失手了还是被引到了别处。
那被叫超哥的小子沉默片刻,果断下决定:“我把她打晕,我们轮流把她背下山。”想到阿姊被困水深火热,还不知要遭几番作践,他抓着女子的头发,便压着她脑袋往石头上敲。
同行之中有人不曾杀过人,临了一声叫,致使樊超缩手收力,郑家小姐磕得头破血流,但人却没晕过去,嘴里被塞了一团脏布,呜呜咽咽,甚是可怜。
“你鬼叫什么!”樊超把人往地上一掼,撸起袖子便要教训。
黑影罩下,陈蝉侧身一让,趴在坑边打算装死,这几个少年注意力都在四下和这女的身上,根本没留意到脚边死人,但那位摔地上的郑小姐,却阴差阳错和他四目相对。
额上开了口,皮肉陷下,血水如注,流进眼睛,又贴着眼角,染红半张脸。
那模样极是恐怖,但对方却在不停冲陈蝉眨眼。
“算了超哥,先别动手,回去再说,我来背她。”
身材较胖的阿辛上来捉郑小姐的胳膊,把人拽起时,垂胡袖里抖出一只黄金臂钏。
陈蝉伸手,飞速卷过来,对着天光翻看,发现上头有一排细密的孔洞,掂量一番手感不轻,里头应布有机括,当是防身的暗器。得益于天气寒冷,人皆穿着厚袄,这些人又不劫色,因而至今未被发现。
郑小姐拒不配合,两名男子背对着陈蝉,上前搬手抬脚把她往阿辛背上挂,陈蝉趁机按下机关,对方脚上中招,一个趔趄,麻痹扑倒。
听见机括声,郑小姐立刻向陈蝉的方向扑去,陈蝉接住她,内心直呼暗器好用,猜测她只是摔车时没来得及使出来,否则不会轻易被这几个崽子拿捏。
翻车的滋味他是知道的,七荤八素就快撞出脑震荡。
“超哥,有埋伏!”阿辛身侧一面黄肌瘦的少年大喊。
话音未落,樊超骤然越出,向他们扑来,陈蝉再次按动机关,可惜臂钏没有动静,郑小姐眼中浮出歉意,意思是这保命的家伙什只能使用一次。
陈蝉给气笑了,随手一扔,摸出游方雁刚才塞给他的匕首。
难道他要在这里和人肉搏?这不是为难他吗?
郑小姐摔在他身上,他又裹着厚厚的毛毳,就这么走动都嫌麻烦,只怕动起手来自己先绊倒自己。
果然,樊超一拳挥来,打飞他手中的匕首,一脚踹开碍事的郑小姐,豹扑上前扼住他的脖子。
陈蝉脸色紫青,郑小姐想把人撞开,奈何手脚被绑住,只能拼命用背撞击。阿辛和另两个同伴中针,天旋地转,那瘦子一手搀扶一个,见此变故,赶紧解下腰上的弩机,对着陈蝉脑袋就是一箭。
就在这时,林中白光一闪,游方雁手持古剑“慈悲”一式大劈。
第34章
樊超挥拳, 与之对了一掌,指骨发酸,续招不及时被一脚踹开,他滚地翻身, 知道来者不善, 立刻向着山上吹哨,呼朋引伴地喊。
“走!”
山上又跳下两个人, 背起地上晕过去的同伴就跑, 游方雁指着樊超追, 瘦子拖着阿辛, 慌不择路下冲,两人收不住势, 阿辛被裸露的树根绊了一跤,脚下绵软, 连带瘦子往下滚。
樊超憋着口气腾身往下跳,抢在落地前把瘦子扔开, 自己却被阿辛砸中, 压弯了山荆和枯木, 一路滚到下方的山道上。
“超哥!”
瘦子痛呼, 忙要跟着跃下,却被紧随而来的同伴拉住, 几人慢慢顺着斜坡滑动。
樊超爬起来,除了手脚上被枝桠划出血的皮肉伤,不觉有碍, 打了个响指,指挥同伴会合。游方雁追至,一个腾身将其按住。
慈悲剑出鞘, 顶在他的锁骨上。
“你们这些郑家的走狗,残害百姓的帮凶!”樊超破口大骂:“一人做事一人当,有种就杀了我,我,和阿姊,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且慢!”
郑筠松了绑,扶着坡边的老树探头:“这位壮士,剑下留人。”有那么一瞬,她也急不可耐想往下跳,但被陈蝉叫住,重新寻路绕下来,站在几人间大口喘气:“我是苦主,至少得给我个明白,你们,你们和郑家到底什么仇怨?”
樊超没吭声,瘦子开口:“超哥的姊姊被你们郑家的少爷看上,不肯归从,便被瑕丘的乡绅强占了去,作为礼物奉上,已经半个月了,还不知是死是活。”
郑筠大抵明白过来,哑着嗓子说:“所以你们就挟持我为人质交换?”
先前为了逃命,她连人都没看清,眼下才发现,这几个少年大冬天只穿着单衣,衣服上还补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更是只蹬着一双草鞋,踩在雪里,和赤脚没两样。
樊超被她眼里的可怜刺激,啧了一声,无视那柄利剑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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