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恍然大悟,心存感激。
“郑小姐真聪明,只看了一眼就会,俺们可是背了好几日!”
郑筠腼腆地笑了笑,问是谁教的,有人张口便道长史,却有人沉吟,抛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小道消息:“俺听长史说,是一位公子教给他的。”
不知怎地,郑筠不自觉便想到陈蝉。
那日与他谈话,便觉得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凡事都能说道两句,偶尔还能蹦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不过,她转念一想,陈蝉怎么会和官署的人打交道,就算他是兖州当地有名望的士子,也不该和这些大头兵有交集。
士兵们都知道这位小姐和崔将军走得近,恐怕是未来的将军夫人,见她在屋里坐着发呆无趣,忙不迭又客气地请教:“劳烦郑小姐再帮俺们看看。”
“好说。”
郑筠接过账本,要说舞文弄墨她绝不在行,但论算账,她可是一把好手,钱在她手里一向能生财,何况她对着这几大箱子宝物早好奇不已,当即速览了一遍。
这不看不知道,那些乡绅果然家财万贯,光是抄没的贿赂中,一家所赠的东海珍珠便上千斛。
郑筠不禁咋舌,和他们套近乎:“你们将军可有说过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士兵憨厚地笑了笑:“说是换粮食给大家吃。”
如果能拿来赈济百姓,倒也算他崔俨有心,不过郑筠猜测,最后多半还是会用到屯兵打仗上,她恻恻叹了口气,又拐弯抹角打听樊文香,但这些人一味摇头,却不知情。
帮着核对完账目,郑筠伸了个懒腰,忽觉饥肠辘辘,一看刻漏,才知时已过午,扭头去寻崔俨,才发现军营中已放过饭,竟是没一个人叫她!
饿着肚子的她怒不可遏,随手揪了个士兵,领她去见崔俨。
崔俨其实也未来得及吃饭,他刚刚坐下,就听见门外飞来质问:“崔将军,我郑家儿女,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正一脚跨进门准备汇报的校尉,又默默缩了回去,留下二人在堂上对峙。
崔俨见到她,似乎也惊了一下:“我看你上午不在,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你请我来,你不端茶送客,我怎好独自离去!”郑筠的肚子不合时宜叫了起来,她红着脸倍感窘迫,忍不住埋怨:“崔将军,你也太怠慢人!”
“公务繁忙,请郑小姐见谅。”崔俨拱手。
“你!”
见他依然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郑筠气窒,不依不饶坚持:“伯父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难道将军你忙到这一点时间都没有吗?那你请我来岂非戏弄!”
崔俨一想,的的确确说不过去,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把案牍一收,给手下部将招呼一声,便道:“请吧。”
两人上城中最好的酒肆吃了一餐,本打算寻些消遣,游湖赏花,但东坡的梅岭含苞,饭后积云转阴,风大到郑筠的高髻玉胜摇摇欲坠。
“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崔俨提议。
“再找个地方坐坐吧。”郑筠心里明白他想摆脱自己,心里横生一恶,偏就不如他的意,于是随手一指:“喏,我看那家就不错,进去逛逛。”
香粉飘散在风中,崔俨打了个喷嚏,心里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抬头,正中匾额果不其然写着两个描金大字——
鹄楼。
这可是瑕丘有名的风尘之地。
连着小半月邀请郑筠见面,不过是崔俨和陈蝉斗气的把戏,他既没有结缡之意,又坐实了不解风情故意冷落的心思,也不在乎能不留下什么好印象,因而在郑筠挑衅的目光下,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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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孙子·谋攻篇》
第43章
崔俨整治乡绅豪强整治得风风火火, 陈蝉在府中略有耳闻,隐隐感觉到有事发生,收拾行头,预备上千金堂看看。
方才出门, 和楼一行至中街转角, 一道人影闪过,怀里蓦然多了一枝寒梅。
“公子, 这花衬你得很。”
楼一讶然, 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只以为那一剪花枝是被风刮落。
“你好生看看, 这附近哪有琼英过墙来。”陈蝉倍感好笑,把花塞给楼一, 却阴差阳错抖出一段缠裹的纸条。
展开一看,是游方雁的字迹, 问他是否安全。
想来是以为这小半月郑崇和和崔俨都在监视他,所以才没有冒然联系。
楼一问:“要去见见吗?”
陈蝉回首, 看了眼不远处的护兵, 面露迟疑, 游方雁托人在四方城内各个要道给他留信, 想必并不打算在掩人耳目的千金堂会面,若跟去, 恐怕不好解释。
他正准备把纸条团成团扔掉,想办法给游方雁递个口信,却眼尖地发现背面有字。
——“我有办法帮你甩掉尾巴。”
陈蝉立刻抓着楼一的手闪进附近的巷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附近摊位下躺着放风的乞丐端着破碗靠了过来,宗诚领着护兵赶过来时正好被挡住。
他凶狠地瞪着讨钱的乞丐, 拿出武器挥赶,对方缩肩驼背,不情愿让开,背对着啐了一口:“不给就不给嘛,当兵了不起啊!”
再一抬眼,却不见陈蝉的踪影,那几个乞丐又回到老位置或卧或躺,宗诚心里疑惑,但并不曾见陈蝉和这些人接触,一时也拿不准。
也许只是单纯凑巧。
“老大,跟丢了,怎么办?”
宗诚破口大骂:“还能怎么办!找啊!”
陈蝉跟着影子,一路走到秋风巷外的一处民居,游方雁翻身落地,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他这才知道,禁足的这段日子里,千金堂失火被烧,阿潘和不少病人都困在火场里被烟呛死,余下的人则被安置到了此地。
游方雁按着铜环敲了三下,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稍作打量,才谨慎开门。
陈蝉为此狐疑,但在院内走了一圈,发现遍地孤弱,才恍然并非千金堂全数转移到了这里,确切地说,是樊超和他的伙伴们藏在了这里。
那夜郑筠离开后,樊超又陆续找到侥幸出逃的伙伴,他们遭到乡绅的私下抓捕,要与勾结的官员一起,让他们“自卖”为奴,不得不向游方雁托庇,不久后,崔俨又清洗城中,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不知敌我,更不敢抛头露面。
陈蝉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忙问:“樊超呢?”
这小子一身戾气,现在最叫人担心的就是他会冲动犯禁,在陈蝉看来,同归于尽是最笨的报复手段。
“樊超没事,但……”游方雁知道陈蝉处境危险,不能久待,尽量长话短说,“我们都怀疑是捉了樊超姐姐的那几家干的,郑小姐提过,她对外宣称是樊超等人救了她,以此躲过郑家的排查,恐怕是这些乡绅以为他们攀上了郑家,担心会被秋后算账,所以先下手灭口。”
陈蝉又问:“这里安全吗?”
“安全。瑕丘、鲁县、宁阳几地的豪侠都过来帮忙了,我们想在这里建一个救济堂,专门收留战争孤儿,后续千金堂的胡大夫也会迁过来,腾一些地方收治穷人。”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游方雁将陈蝉拉到角落,低声道,“上回你提的法子我说与郑小姐后,她已说服郑钦,崔俨这几日把瑕丘翻了个天,应当就是在处理此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劫富济贫?要是那些贪墨的财物和私授的贿赂能拿出来救人就好了。”
陈蝉脚步一停,笃定地说:“会的。”
“借你吉言吧。”游方雁笑着,引他继续向里,一刻不停穿过正堂和后厢房,到无路的墙边,撩开挂着的山水画,在其中一块砖头上推了一下,卧榻后暗门洞开,显出一条密道。
陈蝉和游方雁对视一眼,后者拿过桌上的烛台,请他随自己来,他沉吟片刻,招来楼一,要他回到民居大门外,如若那几个护兵找过来,便按自己口述的法子应付,随后跟着游方雁步入暗室。
“这条路通向何处?”
“鹄楼。”
“鹄楼?”
此间清净,陈蝉着实没料到一墙之外便是花柳之地。
“放心,跟着你的人一时半会找不过来,就算你不知会楼一,我也做了安排,我出门前请了胡老大夫过来,在前头义诊,真问起来,就说你在此间帮忙派施御寒的草药。”游方雁顿了顿,不大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今日还有一件私事相请。”
陈蝉道:“但说无妨。”
游方雁道:“欧阳碧一死,翠姐受了好大的惊吓,加上戒断五石散,近来神容倦怠,她知道你的义举,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你,我想着让你们见一面,全她夙愿,也劝她好好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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