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顿觉反感,不软不硬道:“鄙人微不足道,但刺史府却不容撒野。”
“你拿崔俨压我,他想要在兖州站稳脚跟,可不敢得罪我们!我向他讨个人情治一治你,便举两家予他支持,恐怕他乐意得很。”高灿气恼地拿手去捏陈蝉的下巴,“好一张脸,但婊|子终归是婊|子,不论男女,都一样。”
陈蝉让开他的手,眼神旋即冷下来。
崔俨有心冷落陈蝉,打他一进院,便侧过身视而不见,此刻郑绥之缠着他说话,他刚好背对此间,但温世澹却刚刚从廊下过来,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上前。
这要是让某人看见还得了,今日喜事马上就要变白丧。
但他跑到一半,忽见陈蝉冲他眨眼,而后目光流转,向高灿笑了一下:“你不就是讨要墨宝么,给你便是。”
墨宝不过借口,高灿才不在意,不过是寻个由头要陈蝉出丑。
——方才他们几人商量,最终由他出面,便是因为他的字在兖州当地确实小有名气。
四下的宾客多少注意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俱停下了闲谈转头探看,高灿在陈留行事又颇为高调,其父乃已降的陈留太守,因为早早投靠崔郑二家,族系并未受到任何打击,气焰向来嚣张,就是不知他对付的是谁。
郑筠的贴身丫鬟捧上礼物,郑绥之正撺掇崔俨当场拆开来看,崔俨烦得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正准备将他一脚踹开,就见他忽然跟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向自个后方望去。
崔俨跟着扭头,目眦欲裂,下意识撸起袖子要教训人。
他奶奶的这又是谁,不长眼的在打陈蝉的主意!
但见陈蝉是要写字,温世澹又在旁盯着,冲他奋力地挤眼睛,没撞见先前无礼之举的他,又抱着手臂冷眼退回来,心里十分不爽利:随便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都能跟陈蝉求一书画,自己这位今日的寿星,居然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还有没有天理!
“走走走,看看他写什么。”郑绥之回过神,兀自往前挤。
看热闹的人不少,看笑话的更多,下人刚拿了笔墨纸砚,就将两人圈围了个水泄不通。
崔俨暗自琢磨,若是他写了一幅好字,待会便去以主人家的身份抢过来,不过陈蝉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这个高灿瞧着也不过泛泛之辈,哪里值得他另眼相看。
崔俨一边揣着狐疑,一边摩拳擦掌准备上手,却见陈蝉落笔写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注)。”
看热闹的人大声念出来,这两联格式似楹联又不似楹联的句子,叫高灿听得一脸莫名其妙,当中也有不少人同他一样,拍着脑袋,绞尽脑汁要咀嚼出其中的意味。
温世澹稍一琢磨,由是忍俊不禁,身边几位年轻的同僚,都是兖州本地的钟灵毓秀,也一眼看出机心,只是怕得罪人不敢开口,唯有郑绥之天不怕地不怕地添乱:“哈哈哈这个我懂,王八无耻!”
高灿反应过来,脸色发青,一个缺八,一个无耻,不正是骂他,顿时跳脚,指着陈蝉的鼻子诘难:“你敢骂我,你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娈童,你敢骂我,你以为这是在颍……”
崔俨震怒。
然而他还没出手,一枚石子儿飞来,差点打断高灿的手指。
院外闹哄哄追来不少人,一道矫健的影子落地,陈蝉回头,竟是离开多日的游方雁。
游方雁甫一入城,便听坊间谈起府衙近来所为,有道是狠狠惩治了一批贪官污吏,并借此大力打击那些倨傲的乡绅,收缴赃物土地充公,又藉此租赁土地于贫农屯田,而裁撤冗员吏籍一事也着重推进,百姓听后都大呼幸哉。
而后,他又在市集上碰到了樊文香,一问才知道,她不仅已经被放出来,崔俨更是给她也分了一块土地,此次进城,除了采买农具,便是要上公廨去领种子。
想到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游方雁自然也心潮澎湃,加诸樊文香再三请他务必替自己向郑小姐和陈蝉致谢,他便往老据点去,可惜既没有见到陈蝉,也没有见到郑筠。
一打听才知道,刺史府设宴,各方都上赶着捧场去了,想来那两人都在此处。
无论如何,崔俨都功不可没,既是他设宴,不如借此登门,大家开诚布公,最好能叫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再说,宴会客多,总不会再不要脸地把他扫地出门,在这个看重名望的时代,即便是崔俨也不能不礼贤下士,否则别说是文士,就是武将也必生唇亡齿寒之心。
结果他耳力好,方至府门,就听到满耳朵污言秽语,一会是婊|子,一会骂娈童,那门房通报慢吞吞,他心急上树一望,对方正指着陈蝉鼻子,一瞬间,那些困扰他的疑惑和怀疑,忽然都变得清晰。
“他们怎么能这样折辱你。”情急之下,游方雁捉住陈蝉的手,便要拉他离开。
“放手!”
崔俨怒喝,手刀如风,切向游方雁手臂,同时侧目看向陈蝉:“他怎么在这里?是你叫来的?好啊,好一个英雄救美!”
“和他没关系,有本事冲我来!”游方雁推手,和他过了两招,各自分开,却没放开陈蝉的手,挡在前方。
亏他还以为崔俨在其位谋其政,虽有迫不得已,但终归是个正人君子。
可是!
可是他……
想到陈蝉和崔俨的关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难怪陈蝉每次见到崔俨都格外紧张,难怪他多次欲言又止,难怪他总想把自己撇出去,不让他和崔俨正面对上,这里头哪里有一点自愿!他把人糟践成这样不说,还要任人欺负他!
游方雁怒火中烧,他不是陈蝉,不会轻易接受成王败寇的说法,即便陈岱输了兖州,把陈蝉一条性命拿去,也好过生不如死。
何况三人结拜,身为大哥,兄弟身陷囹圄,绝不能坐视不理!
郑筠与女眷同席,听到丫鬟来报,饭也吃不下,慌慌张张冲上来做和事佬,把他的手从陈蝉手臂上抹开,要把他俩往旁边拉:“游大哥是我邀请来的!我邀请的!误会,都是误会!”
眼下不只游方雁心绪几番起伏,便是崔俨,也不由暗道:
“今儿个好日子,不求陈蝉一句祝福,再献上个意象吉祥美好的小玩意,但求他一个好脸色,可陈蝉呢,连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就这么对我!”崔俨抢过府兵手中的刀,愤然砍断了脚边的桌案,正吃着酒的客人大气不敢出,看着那锋芒堪堪擦过面颊,被长剑击落,插在地面,方才在同伴的拉扯中连滚带爬起身,躲到了远处。
席间歌舞乍停,乐师美姬惨白着脸匍匐在地,府兵闻声冲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游方雁抽出腰间佩剑,剑身上篆书的慈悲二字,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对陈蝉说:“难怪你怕他,此人果真是个疯子!陈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困在这里,我一定要把你带走!”
闻言,温世澹两眼发黑,郑筠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虽然她很想帮着游方雁救走陈蝉,送他们远离这是非之地,但至少眼下的兖州,没人敢忤逆崔俨。
崔俨招手,冯晦递上他的□□,他翻手拦在路前,刀气直指面色冷峻的少年:“你不要太放肆,这是刺史府!”
平日里府上少说也有五十来个府兵,偏巧又赶上宴会,冯晦调遣人马护卫宾客安全,如今里外至少有百八十个军中好手。
双拳难敌四手,如果真动起手来,游方雁定要枉送性命。
不,不能让他就这么做了崔俨的刀下亡魂。
被挡在后方的陈蝉几乎不假思索,疾步冲出,眼疾手快把游方雁的慈悲剑推回剑鞘。身后便是池塘,无路可走,游方雁投鼠忌器这一让,两人便颠倒了位置,崔俨落下来的刀收势不及,陈蝉抬手,用力握向刀刃。
“你疯了!”
崔俨大惊,用力甩手,□□穿过人群,插在了庭院之中五百年生的古树上,但刀仍旧划破了肌肤,热血洒在就近几人脸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温世澹骤然高呼:“将军醉了,来几个人扶他去休息。”
冯晦心领神会,带着人一拥而上,白秋川几欲开口,被温世澹掐着手腕拖到人群后。
崔俨满面通红,拂开架过来的手,也不去捡回自己的武器,把衣裳染血,仍处在震动之中的游方雁推开,抱起陈蝉头也不回离开。
席间,谁也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
温世澹和郑筠令乐师重新奏起乐舞,维持着满园和乐的假象,在座的谁不是几十年的人精,须臾之间,已经将刚才就要血流三尺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又举起酒樽,你一声愚兄,我一声愚弟,碰起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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