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郑筠先前便做好了应对,那时为了帮樊超洗去绑架的嫌疑和罪过,和陈蝉一番商量下对好了口供,至此绝口不提游、陈二人城外救人之事,只说樊超等人撞破了绑匪的好事,要被杀人灭口,而她和樊超相互扶持,从匪徒手中逃出来,又一块在医馆救治,而陈蝉和游方雁经常去千金堂做好事,一来二去熟悉起来。
旷古至今,都没有苦主包庇凶徒的,也就无人往那一处想。
崔俨也是自然,虽心里纳罕,但救人要紧,没有在这上面过多周旋。
加上海春的尸骸因搜捕匪徒不日被找到,仵作推断,死亡时间应当也在那日,他怀疑是郑崇和下手破坏联姻,也不会去怀疑樊超。
“你接着说。”
“游大侠急着赶路,被同伴提前叫走,樊超去千金堂帮忙久未归家,樊姊姊着急,二……陈公子便说替她跑这一趟。”
“我本想跟着一块去,但陈公子说我嗓子哑了,担心再着风寒,又恐我若也离去,主人家会颜面尽失,硬要我留待作陪,我看天寒地冻,便把自己的牛车给他坐,起先他还不肯,非要走路,是我坚持,他才勉强答应。”
崔俨第一个就去查了游方雁,他们一群游侠不避不躲,走的官道大路,关口传回来的消息,并没有陈蝉跟随其中,可见与他无关。
只是……
崔俨瞥了她一眼,对她为郑崇和的死哭哑嗓子感到不可思议。
“演戏啊,谁不会?”郑筠从他吊诡的眼神里品出些什么,不自然道:“崔大将军你不也总拉着我演戏么?”想起先前这位架着她当挡箭牌的事,她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嘴了他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
“演戏……真正的目的……”
“你不就是……”
“等等!”正计划待他们吵起来,继续当说客的温世澹,忽然高声叫住她:“我知道了!”
郑筠一怔。
崔俨也反应过来:“他们不是要劫陈蝉,他们是冲你来的,只不过我们关心则乱,没有看出他们真正的目的。”
“啊?”
郑筠心头一凉,竟是自己带累了陈蝉吗?
崔俨忙不迭问:“你有仇人吗?”
郑筠说:“我初来乍到,这辈子第一次到兖州,哪里来的仇人!”
“你过去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也就在樊城……但需要潜行千里来报的血海深仇是绝没有的!”
若说郑钦结仇许多倒还差不多。
郑筠犹豫片刻,坚定地摇头,记忆中苦苦的搜寻带得她心乱如麻,不知道崔俨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如果陈蝉真的因为她遭罪甚至丢掉性命,她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我一来就遭到绑架,要说做过什么,也就是想救那些孤儿,难道是上次,我在伯父面前哭诉郑家军里有人受贿的事……”
“不会,郑世伯怎么会对你出手。”崔俨奇怪地看了一眼她,似乎为她上来就怀疑郑钦而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即便是远房,他们也是同姓的亲人:“何况,他不是还想安排你我结亲,难不成安排个自己的仇人在我身边。”
郑筠也知道自己失言,抿唇不吭声,留在兖州的郑家子弟因为内斗死了七八,郑钦正元气大伤,还指望自己和崔俨能巩固盟约,就算对她有嫌隙,也决计不会走到这一步,何况他才把郑家的家财交给自己打点。
……心乱了,乱了心,怎么就丢了脑子。
郑筠对自己感到又气又好笑,可除此之外还有谁呢?兖州谁能有那么大本事,在崔俨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绑人?
“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郑筠很想这么诘问崔俨,这里最不想娶她的人就是眼前的武夫,但目下的情况显然不适合这么说话,她只能苦笑着抱怨:“来了一次还要来二次,就这么不希望我嫁给你,早知道这是多事之秋,我就不……”
崔俨正在思考,又被她无心的一句引出灵光一闪:“你说什么?”
“……呃,多事之秋。”
“前一句。”
温世澹替一头雾水的郑筠答了,还答得中气十足:“嫁给你!”
话音一落,崔俨立刻掉头,一路跑回城门,拍着守城官的桌子,叫他拿出近日登记出入的册子,翻看上头记录的红白喜事:什么好日子,两天里,两场送嫁,一场接亲,两起出殡。
郑筠追上,大口喘息着,目光扫过白纸黑字:“你怀疑人躺在棺材里?”
“不,是喜事,为了防止棺材藏人,都开过棺。”
郑筠大概没料到崔俨为了找人,能不忌讳且冒犯到如此程度,顿时有些无语,但也借此明白,婚队的新娘子不是乘牛车板车,便是骑驴骑马,这种四面敞亮的,反倒容易灯下黑。
“所以,你怀疑他们把陈公子藏在了婚队里?”
刚问完,郑筠又后悔,潲水桶和棺材都检查过,婚队哪里藏得住大活人,聘礼嫁妆恐怕也检查过,守城的士兵手里还有画像,男人一定是着重检查的。
崔俨说:“大胆一点,新娘以却扇遮面!”
第63章
习惯性的思维让他们一直以为陈蝉是晕着被绑走的, 因为醒着的人质会反抗,对暗度陈仓将是极大的打击,他若昏迷,则省去此一麻烦, 但藏人却又难藏得住。
此为一悖论。
而在排除掉四平斋所为后, 也就自动排除了陈蝉主动配合的情况。
其实还有一种不可能的可能,陈蝉和绑匪达成了某种交易, 换言之, 他主动配合了四平斋以外的人, 借力离开瑕丘, 甚至可能连婚事都是他亲自设计,他们都被他带入了误区——那珠子是陈蝉故意扔的, 用以制造他是被不情愿带走的,而非主动,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算到有人要来劫郑筠。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太可怕了。
崔俨神色复杂, 竟然生出几分胆寒, 他一向觉得陈蝉手无缚鸡之力, 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又孤立无援, 无人相帮,但就是在这样严密的控制下,陈蝉依然用脑袋, 神不知鬼不觉将他玩得团团转。
“你去查查这些出城的婚队都去哪里,顺便查查这几家的女儿是否还在城中,把这几家, 不……所有有姻亲关系的全部查一遍,一家的力量不够,也许敌人不只一家,有嫌疑的全部看守起来,等我找到人之后再来清算。”崔俨朝温世澹吩咐。
温世澹的胸口剧烈震颤,一切在他脑海里形成了闭环——
崔俨打击了贪腐,杀了郑崇和,导致行贿上供的乡绅血本无归,猜忌他与郑家合伙仙人跳,这直接加据兖州地方势力之间形成彻底不可调和矛盾。
这些人对抗不了郑钦和崔俨,为了报复,把目光落在了郑小姐身上,想要破坏联姻。
陈蝉的失踪真相,会引起崔俨和郑钦的震怒,一旦出手处置,又将造成兖州动荡,为了稳定局势,崔俨必须做出表率和牺牲,以获取人心,不是以钱平事,就是以粮平事,最后,他从乡绅那里截取的赃物,都会分归百姓。
“喏。”
随着温世澹那一声郑重的承诺,崔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尽在陈蝉的算计之中,他一直在救人,最后也做到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
第三日傍晚,温世澹消息传来,瑕丘闻家送亲,但闻小姐并未出阁,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这位正主,那么出嫁之人不言而喻。
而在这时,崔俨才想起来楼一,多日未曾回府的他再回到西苑,才知此人已在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陈蝉设局时,借着搜查找人,悄悄离开。
——
送亲的队伍经过鲁县的驿站却并未停歇,而是继续往东又行了十里,停在了泗水北岸闻家的一处别业山庄中。
做戏做全套,庄上挂了灯,添了彩,连房间也按新婚布置。
丫鬟和婆子关门退了出去,门口站着两个健硕的守卫,陈蝉穿着嫁衣百无聊赖坐在榻上,合眼小憩,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间有人疾跑而来,推开了门。
“公子,你果然在这里!”
楼一看到他,两眼放光,满头大汗地走到他跟前,把那枚玉蝉重新塞回他的手心。
陈蝉特意交代过,如果自己出了事,一去千金堂,二去秋风巷,所以那晚他在刺史府,见府上彻夜通明,又听见街上军马整备,就知该来的来了。船儿打听到陈蝉失踪,他表面慌张,帮着四处找人,实则沉下心,直奔鹄楼后的暗巷而去。
自打上次被抓了个现行,陈蝉便没再来过此地,游方雁一走,就连崔俨也少有想起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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