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芝棠手上扯紧,衣服被绷到极致,他才如梦初醒,缓和脸色,抱着陈蝉,以手轻抚他的背:“有朝一日,我会为你报仇的。”
陈蝉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茫然地说:“兵荒马乱的,活着就很好了。”
“那第二个原因呢?”顾芝棠问。
陈蝉眼底浮现坚决:“既然我现在已‘死’,那么不如就近去一趟琅琊郡,崔俨的人在那里捡到了大哥的金印。”
顾芝棠当即和马上的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听陈蝉说起自己的推测:“当时,我把部曲留在瑕丘东南接应,据刺史府的人说,大哥整日坐留书阁不出,我检查过案上墨砚,新磨未干,应当是在我到瑕丘前不久才匆忙离开。”
“崔俨自西向东攻城,三路合围,大哥又不曾领兵出击,若出城,应当自东走,有相当大的可能和我留下的部曲碰头。”
“至此瑕丘失陷,如他在外,侥幸逃脱,该是带着部曲先行退守,但怪就怪在,自那之后,不仅陈家部曲再未露面,连带大哥也杳无音信,但崔俨的人既然能在琅琊郡捡到信物,说明兖州大势已去后,两线封锁,大哥是预备向东,从海上返回江左的。”
“目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成功上船,但在海上失联,要么则在半途遭到伏击,全军覆没,没能登船。”
夜里风声流转,肃杀之意在黑暗破晓前猖狂至盛,马上的骑士勒着缰绳绕着他俩,不安地走动了一圈,顾芝棠明白过来,说:“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迎着月光,陈蝉这才看清马上之人的长相。
只瞧他黑眉如剑,眼角下垂,眼神犀利,横看竖看,尽是冷酷无情,除此之外,倒是十分英俊。
似乎不是四平斋的人,尤其周身凛凛的气势,更像刀口上舔血的人与生俱来的压迫,即便是商队里的镖师,也不过讨口饭吃,如非必要,不会和人拼命,气场相较之下,更为柔和。
“这位兄弟从前没在斋中见过,还未请教姓名。”
顾芝棠解释:“斋里的弟兄有去无回,我就知道应已失手,此行凶险万分,想要在崔俨眼皮子底下接应,为兄不得找几个厉害的帮手,他叫伯靖,后面那几个都是江湖上的朋友。”
伯靖朝他点头回应,但神情依然高傲。
陈蝉:“你请的人?”
“……算是吧。”顾芝棠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说道:“他武艺高强,会跟着我们一段时间。”
说着,他朝伯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着楼一,自己则抓着陈蝉的手,扶他上马。
陈蝉跨上马鞍,身体倾斜时,内襟忽然落出一物,低呼声中,顾芝棠伸手接住,发现是一只折起来的护身符,幸得水靠阻隔,还没有被河水泡成渣滓。
陈蝉笑了一下,两眼如弯月:“给大哥求的,他失踪后,我很担心。”
顾芝棠什么也没说,递还给他。
然而陈蝉伸手来接的时候,又掉出了一个,被顾芝棠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接住。
这下,连陈蝉也愣怔当场。
那夜在闻家别庄,他留下了砗磲莲花,却鬼使神差拿回了被崔俨霸道强占的另一枚护身符。
顾芝棠嘴角牵起笑容,朗声道:“这个总是给我求的吧?”他伸手一握,陈蝉的手指却同时捏紧,顾芝棠的笑容一瞬消失,迅速放手,表情有些不自然:“和你开玩笑的,这定是你给自个求的,你身处险境,自然要请上苍护你安然离开。”
不!
这枚护身符还真就是他给顾芝棠求的,可谁知此后会发生那么多事呢!当夜将它取回时,陈蝉没有细想,全凭本心,只是下意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现在,似乎有些变味。
陈蝉意识到什么,不敢直视内心,忽然用力一推,几乎和顾芝棠同时开口。
“给你!”
“还你!”
顾芝棠差点没接住,手忙脚乱笑得风中摇曳:“不就是一个护身符吗,赶明儿我在佛前给你供长生牌,佑你今生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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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二登场
新一卷开始,要正式拉开群雄混战的序幕啦
第69章
当夜, 他们在近郊找了一处损毁的破庙落脚,生火驱寒,又找附近农家借了两身衣裳换上,陈蝉连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靠在顾芝棠的肩上一夜无梦。
翌日, 他们便往琅琊郡去,分头行动, 依次上附近几处港口打听, 最近一年是否有生人登船出海。
伯靖脚快, 连问了三处, 皆无功而返,就在陈蝉心生退意之时, 他与顾芝棠在莒南的一处船坞中,于一位船夫口中得知, 去年秋天,有人曾预定过船只并给付过定金:“……俺记得他最开始拿的是江南五铢, 但俺没收, 搁这儿不好用, 他就给了黄金, 可到日子了,却一直没来用船, 俺找不着人,最后钱也没退。”
兖州失守后,青州也逐步沦陷战火, 战时各地的铸币都不好使,一夜之间,秩序崩塌, 坊市内又回到了以物易物的年代。
能拿得出黄金买路的,条件自当不差,可以是陈岱,也可以是青、兖二州流亡的公卿,但本地富绅要举家迁徙,最可能出手的是绢帛和米粮,毕竟能就地取运,只有远道而来的行客,才会下意识使用五铢钱,而江南五铢,更是昭示对方的习惯。
顾芝棠忙问:“你可还记得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对方绞尽脑汁,但几月已过,又是匆匆一面,五官早已模糊:“白白净净的吧,想不起来了。”大抵是见这两个小伙子风尘仆仆,焦急寻人,他又白赚了一笔出海的费用至今没能履约,也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再尽一分心力,遂道:“我带你们去见面的地方走走,你们再和旁人问问吧。”
船夫绑好纤绳,跳下船板,带他们从船坞横穿出行,一路未有收获,就在要告辞离去时,他们在村口一个不察,和人撞了个实在。
“嘿,老柴,上哪儿去?”船夫把人拉住:“来得正好,你带这几位小哥,去驿站住两日,他们来找人的。”
“能去哪儿,上俺姐夫家打秋风。”那人身披蓑衣,躬身驼背,目光在陈蝉等人身上打了个圈,见他们几个生脸,气度不凡,对于船夫热情的托请,十分不耐烦,当场骂骂咧咧道:“又来问什么?”
陈蝉诧道:“劳驾,先前也有人来打听过?”
“几个当兵的。”老柴睨了他一眼,像是从鼻孔里哼出回应。
船夫见陈蝉这般客气,忙做和事佬,替他解释:“老柴这人就这硬脾气,几位勿怪,他家里是帮人跑货的,往来东莱、高密和广固,靠祖上荫庇,一直与本地的几位耆老还有衙门做生意,闲时无事时,就守着驿站,您知道去岁青州大乱,各地都在打仗,北边的治所失守,那些个人死的死散的散,路费赊欠至今,叫他背了许多债,心里头不愉快,望诸位理解。”
陈蝉倒是不在乎他的态度:“理解理解。”
老柴回头打量了他一眼,船夫把手搭在他俩的肩上,乐呵呵地又多说了两句:“公子,你晓得咧,咱这地方,今天你做主,明天我做主,他那驿站在战时又被征用,供函使报信,上一个拖欠的衙门还没结清,下一个入主的又不认账喽!”
陈蝉哪能不明白,崔俨占领青州后,自己都囊中羞涩,抚恤全军后,能给各地府衙拨款重建都属不易,哪里管得了各地驿站,这部分一定会摊派到百姓头上,有钱出钱,给驿站的函使备水粮马匹,有力出力,帮忙跑腿不在话下,所以这位柴大叔,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听到此处,陈蝉也生出不忍之心,忍不住朝芝棠瞥去一眼,心道早知道多带一些钱在身上。
“我这里……”
那船夫也是个有眼力的,生怕陈蝉再掏一袋子钱出来,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事没办,人家给的金子也都花了,俺还自作主张,给了老柴家一份,帮他们渡过难关,怎么好意思再收钱!”
说着,他一肘子朝身边的蓑衣客杵过去,那意思是让他说点什么,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老柴哼哼着看过来,当时跟被妖法摄魂一般愣在原地。
陈蝉全身上下,除了暖玉,也就那只玉蝉最为贵重,先前为了逃命,藏在了腰带里,此刻刚扯出一半,听到船家的话又收了回去,哪知前一刻还爱搭不理的柴大爷,忽然挤上前,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蝉和芝棠面面相觑。
船夫见老邻居憋红了脸,似乎有话要说,便请两人上自个家歇脚,柴家就在隔壁,陈蝉随之走到石头矮墙后,船夫打了水给他们洗脸擦手,芝棠却站在院子里,隔墙守着陈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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