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无雨胸中忽然升起一股急迫的雾气,闷而模糊,说不清是怒还是什么,升至喉咙,只能化作两声冷笑:“心魔之过本座都已不再计较,你当真要如此不识好歹?好啊,随你,磕个头就断了师徒情分,往后只怕磕一百个,也续不回来!”
他自觉已经给足了台阶,只等逆徒服一句软,然而宁逊也站起身,退开两步,竟是抱拳躬身,最后深深行了一个凌苍的弟子礼。
“此间一别,后会无期,山主万自珍重。”
元无雨看着他,良久,忽自袖里储物袋中甩出个什么,那物乌黑润亮,极沉重地矗在地上,差点儿轧了宁逊了脚,竟是一只高约四尺铁匣。
“好自为之。”
最后他说。话音未落,翠袖冷冷一拂,身形已如电闪,消没无踪。
宁逊莫名所以,打开铁匣,看见内中盛的,竟然是一把熟悉的剑。
风伯……
仿佛又不是风伯。
他瞳仁微颤,伸出的手在空中一滞,才缓缓探入匣中,握住早已磨光的剑柄。
——那把剑,重了七斤三两。
“哼……”
直到回到空翠山,元无雨仍是气冲冲的。
洞府门微敞着,窗前隐隐透出个人影儿,听闻动静,便起身迎来。
那应声而出的是个素白面容的女子,窄袖黑袍裹着清隽身段,发髻中独插一枝铁梅花,冷眉淡眼,洗练肃杀,正是玄妙山主应无尘。
“师兄,你回来了。”
“玄妙?你怎么过来了?”
“风伯用着怎样?”
元无雨迈来的大步不甚自然地一顿,冷着脸哼道:“我如何知道。”
先时百般催促,定要拿着剑去找人,烦她连赶了三日夜的工,怎么这会儿倒反应冷淡了。应无尘微微挑眉,细观师兄神色,却见他眉间笼着一层郁气,本就漂亮高傲的脸,这会儿却显得有些悒悒的。
她眼珠一转,心底已清明了七八,启口问道:“师兄,怎么一个人回来。”
“……”元无雨看起来愈发毛躁。
“宁逊不肯跟你回家?”
“……”这下几乎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应无尘“嗤”地一笑,评价道:“活该。”
“我们师徒之事,你少掺合。”元无雨领先进屋,咚地把自己丢进椅圈里,两手抱臂,又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他能跟我闹什么别扭?”
“你们师徒之事,我如何知道。”应无尘凉凉地原话奉还,离开前只丢下一句,“师兄,我要回择金台了,记得你欠我的五石上等灵石和十石赤铁。”
打发了师妹,元无雨坐在窗前,仍觉心里烦躁难平。
不多功夫,天顶阴云汇聚,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他一手撑腮,倚在窗前,望着浸湿后愈显青郁的竹叶出神。
庭中花木茂盛。当年因谢动明喜欢侍弄花草,他便拆了白玉石砖,填起土来造成一方花园,动明离开之后,杂役弟子伺候不来那些娇贵灵植,院中草木一度枯死大半,那段时间他情绪不佳,四处云游散心,偶尔回山,却记不清楚这一院风光是何时复又葱茏起来的。
这会儿难得分神关注,发觉墙角又多了两棵金珠兰的小苗,矮墩墩地贴在窗下,幼叶底下踩着一圈新土。
金珠兰是清息凝神的香草,他几时说过一句近来修行总觉心气虚浮来着?
掐断念头,元无雨揉揉眉心,抬手够到茶盏,却见里头还泡着不知几日的残茶,已经酽得苦味冲天。他轻啧一声,把碗底就窗泼出,索性便将手臂搭在窗框,令雨水淋下,慢慢洗净杯盏。
他虽是个少爷出身,衣食用度无不精细,入道之后却亦守戒清修,除了一名洒扫弟子不时来打理院子,日常起居并不用人伺候,唯独那小石头来后,却自顾自将内务全接管过去,照顾花草、打扫清洁……此般悄无声息的活计,其时仿佛也没怎么注意过,一朝不在了,露出的缺口却这样显眼。
又想。又想。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弟子,一个原本就不叫自己满意的弟子!
浸水的袖子贴在腕上,湿黏黏的叫人不快,他甩净茶盏收起,盘膝坐在榻上,想要打坐一会儿,却竟难以入定。
不过是生了心魔,缘何就要下山?自己分明已去接他了,缘何竟不肯回来?
哼……罢了。
谁是师父,谁是徒弟,闹个脾气,还要他再三去请不成?放眼四界,惦着他首座位置的年轻才俊能从凌苍排到东海,他只嫌采光剖璞劳神费力,才留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在身边这么多年。
区区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脑袋不灵光,天资也不出众,只是个笨拙又鲁莽的小子。倘若没有自己首座的名头照着,丢到人群里连头都冒不出来,不是叫人踩着垫脚,便是趁早仙阶登尽,像个凡人似的化作枯骨白发……
他怎么敢说走就走?
越想越气,从袖中摸出玉符就要发讯,指尖一点碧绿灵光浮在半空,却忽觉竟难落笔。
良久,他猛地将玉符一丢,起身向洞霄峰大步而去。
第23章
东海涛缓声长,海风轻柔,不时卷来一两声鸥鸣,这夜月色明亮,将周遭景物照得清楚,坐在海边,漫空清光,又更胜于繁华巷陌。
元无雨径自离去后,蓬莱没有再留宁逊,任由他背着剑匣不告而别,沿着沙岸慢慢走远,直至月上中天,兴州的灯火早已隐没在远方的山影中,才终于在一块礁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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