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真人,宁师兄到底在何处?”
“宁君是蓬莱贵客,自然不敢用寻常客堂招待。这湖心是我的洞府,他在那儿歇息呢。”
说话间,一条无人小舟悠悠近岸,芳机真人挽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担忧,登船一见便是。”
杜洄回头四顾,见此处僻远幽静,四下无人,湖心薄雾笼罩,那“洞府”只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这野地能比兴州的精美宫阁好到哪儿去?
心中难免犯嘀咕,芳机真人却又在相催,他不敢耽搁,忙跟着登上了小船。
宁逊枕着风伯的剑匣清醒过来时,大树浓荫罩了满眼,一时竟分不清时辰。
他记得自己喝了一杯蜜酒……好像是醉了,这时却并没有宿醉后身体滞重的感觉,连脖子都不曾酸痛,反而身心轻畅,精神也健盛通透,只如沉沉地睡了个好觉。
他试着撑身坐起,先感到手腕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发觉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伤口,伤处已被处理过,卷着麻布,有股淡淡的花香。
宁逊不明所以,四处环顾,想找徐春名问个清楚,却发觉自己所在之处已不是那座奇异的花园,周遭林荫草木,只是寻常风景。
林外隐隐传来人声与水声,他整好衣装,背起剑匣,循声而去,紧邻着的竟是个渡口,宁逊随便找了个行人问路,这才知晓自己所在之处已经不是蓬莱的辖地,而是距离兴州五里之外的一座小城。
此处虽不若兴州繁华,却因紧邻河道枢纽,交通便利,往来客商极多,无论想去哪里,都搭得到便船。
宁逊了然徐春名送他到此的用心,心内虽觉感激,想到昨夜一沾就倒的蜜酒、手上多出的伤口,却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呆立太久,便有船夫上前搭话,问他欲往何处去,宁逊沉吟片刻,答道:“兴州。”
先时徐春名说,凌苍仍会前去讨要自己,不知他如何应付,总要再回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渡口风大,待船夫移舟过来的工夫,他发了会儿愣,发髻竟叫江风吹散,这可不寻常……从前在空翠山时,山主严格要求仪表整洁,弟子们头发如何束得整齐牢固,都是请了先生专门教导,多年来他在山主跟前露脸最多,有时山主贪睡,也会帮他梳头,手艺早就练得精熟,束好的发睡都睡不散,怎么会经不起一阵风吹?
他心下生疑,摸摸散下的碎发,果然不是自己往常的编法。
徐春名还重新给他梳了头?
不……头发、血肉。
宁逊心中猛地一动,忽然明白徐春名做了什么。
那蓬莱仙人暗地把自己送走,却留下自己的发与血,准是要以拟形之术,捏造一个假人。
难道真想用假人应付元无雨?仅凭他片段血肉施下的拟形术有“形”而无“精”,绝不可能骗得过空翠山主,徐春名不会不清楚这点,那此举又有何意义?
宁逊不解其意,更觉迷惑,忙催促船工快行,所幸这日顺风顺水,小舟如梭,很快抵达兴州城外。
木昧留下的银两还有余裕,宁逊付了船资,这会儿倒没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打听,白日里可曾有其他门派的飞舟造访。
“今儿个尚没见着,昨日却有个青衣的剑仙来,还是蓬莱执律亲自出迎的!”
昨日……?
听闻茶摊伙计此言,宁逊凝紧眉头,促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茶摊伙计低着头给壶注水:“什么日子,寻常日子呗。”
“六月廿三?”
水声渐满,他这才抬起头来:“客官,今日廿四啦。”
宁逊暗道一声不好——他这一醉,竟睡了整整一日!
“客官,劳驾让让,别烫着呀。”
伙计提起茶壶,想绕过他往外走,却被一把抓住胳膊。
“哎哟!你——”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那青衣的剑仙,如今可还在这儿?”
“走了,昨天就走了,客官,小店还有生意,您这……”
“抱歉。”宁逊收回手去,侧身站开,心中惊疑难定。
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了?
他心中想着,必须得找徐春名问个清楚,急急调转步伐向城中去,方行两步,面色却隐然一变。
宁逊按上背后剑匣,停顿片刻,猛地翻其在手,一把掀开——
只见匣中灵剑不知感应到什么,竟如临风危叶,震颤不止,剑刃嗡嗡有声,宛若悲鸣。
飞舟之上。
“宁逊,你好点儿没?”
杜洄驭着飞舟穿过云雾,分出神来回头一瞥,那人仍静静坐在舱室中,外头只看得见一个黑糊糊的侧影。
自打接到他就是这副模样,一声不吭,低着头石头一样坐着,对人也爱搭不理的。
蓬莱那位芳机真人隐晦地告诉他,是空翠山主伤了他的朋友,他现下不说话,只是仍在生气,杜洄心中却不以为然——宁逊那块石头能有什么脾气?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对天下人生气,也不会对空翠山主生气。因此只觉得是心魔未定,情绪低落之故。
然而同行了这些时辰,飞舟之上除却风云流声,竟比他独个儿来时还安静,杜洄到底是坐不住了,暂且放下先前数个抛空的话头,又与他搭了句话。
黑糊糊的影子仍不吭声,仿佛动了动,大概是摇头,他用余光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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