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不是三个孩子牵绊牵挂，牢牢吊着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执念，这些年无尽的折磨与磋磨，早该让他彻底沉沦。
不是深陷抑郁、沦为半人半鬼的疯魔之徒，便是早已心死轻生，了结这狼狈残缺的一生。
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也寻不回属于自己的快乐，活着的意义，再也不为自己。
他厌恶这样卑微煎熬、满身疲惫的自己，而造就他这样下场的，从头到尾，都是萧北靖。
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恨意彻底冲破桎梏，沈元白眼尾骤然泛红，晶莹的热泪夺眶而出。
他抬眸，死死盯着眼前失态崩溃的帝王，声线嘶哑，带着极致的痛苦与决绝，厉声嘶吼：“你死。”
“你若是死了，我就原谅你。”
“只要你从这世间彻底消失，我对你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刻骨铭心的伤痛，都会随着你的离世烟消云散。”
滚烫的泪珠滑落眼角，坠落在苍白微凉的唇瓣，入口是刺骨的咸涩，却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苦楚。
他浑身颤抖，多年积压、无处安放的孤独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翻涌，将他的理智尽数淹没：“时日绵长，岁月总能冲淡一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终有一日，我会彻底放下，彻底原谅你。”
一旁的容丙看着从未如此失态激动的自家主子，心头大震。
只见沈元白身形虚浮、摇摇欲坠，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用力一把挥开。
薄雾般的泪雾蒙住那双桃花眼，眼底翻涌着怨怼与疲惫，他死死瞪着僵立原地、手足无措的萧北靖，一字一顿，泣声再道：“你去死吧。”
话音落，沈元白猛地转身，不顾一切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沈沈……不要抛下我！”
萧北靖瞬间慌了神，丝毫没有帝王的冷峻威严，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踉跄着快步追出，嗓音破碎卑微到极致：“我死，我甘愿去死……求求您，别抛下我，别离开我！”
容丙立在原地，这次并没有上前去阻拦。
他望着两道一前一后、满是狼狈的身影，轻声长叹。
主子跟着皇上，日日煎熬、满心郁结，活得万般不痛快。
可若是真的彻底离开皇上，往后余生，只会更加孤寂痛苦。
主子心底，这是横着一道自己解不开的死结了。
他心悦主子，从不奢求分毫回报，只求主子能彻底解开心结，余生安稳无虞，其余种种，于他而言皆不足轻重。
天际暗沉如墨，厚重乌云彻底遮蔽了天光。
骤然间，天边一道惨白惊雷撕裂夜幕，狰狞的电光划破暗沉，紧随其后，轰隆一声巨响，惊雷炸响耳畔，震彻天地。
沈元白本就心绪大乱、脚步虚浮，被这惊雷猛然惊得浑身一颤，脚下彻底失力。
单薄的身躯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膝盖狠狠磕碰在石面之上，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还来不及撑起身形，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砸落，不过瞬息，便将他单薄衣袍尽数淋透，刺骨寒意顺着布料钻进肌理，漫遍四肢百骸。
可下一秒，头顶滂沱的雨势陡然被一方阴影阻隔。
沈元白微微抬眸，目光落向身前之人身上。
第223章 他还有被原谅的余地
是萧北靖。
他高高举着一把油纸伞，稳稳罩在沈元白的头顶。
修长的大手小心翼翼伸来，想要搀扶起身的人，眼底满是忐忑与小心翼翼的疼惜。
为了护住身下的人、不让他沾染半点风雨，萧北靖大半身子都露在伞外，任由冰冷暴雨肆意冲刷。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光洁的额角滑落，掠过轮廓凌厉的眉眼，顺着完美利落的下颌线条滑落，淌过绷紧性感的喉结，最终尽数灌入雪白的内衬衣领。
数年光阴荏苒，昔日青涩少年早已褪去所有稚气。
如今的他，眉眼深沉，身姿挺拔，历经世事，早已不复四年前的懵懂模样。
沈元白缓缓移开目光，漠然避开他伸来的手。
那些堵在喉间、刻薄刺骨的斥责话语，此刻尽数卡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转头望去，只见柳青风、潭冥哲、秦昭三人并肩在雨里走来。
三人面色皆是一片凝重肃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凉，漫天大雨之中，竟是无一人撑伞，任由风雨侵袭。
这般反常模样，让沈元白瞬间警觉——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心头咯噔一颤，顾不得身上的湿冷与疼痛，慌忙撑着地面起身，满眼焦灼地看向三人，急声追问：“是不是沈倦出事了？是不是他有危险？”
他最清楚今日发生在沈倦身上之事，对身体的损耗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关。
四年前他亲身经历，九死一生，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而沈倦近几月为了保持身形，刻意节食，致使身形消瘦、体虚孱弱，更何况此次怀古并未与秦昭一同回宫。
见他满脸惶恐焦灼，柳清风连忙上前，温声安抚：“阿白放心，沈倦安好无碍，此刻已然沉沉睡去，正在静养调息、稳固身子。”
潭冥哲也紧随其后出声宽慰：“粉倦子身底子扎实，并无大碍，休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听闻二人的话，沈元白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堪堪落地。
可转瞬，更深的疑惑与不安席卷而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沉重悲戚的面容，心头清楚，定是发生了一件令人悲痛万分的大事。
“既然沈倦无事，你们三人为何这般神色？到底出了何事？”
面对他的追问，柳青风与潭冥哲双双红了眼眶，眼底悲意翻涌，二人齐齐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秦昭。
沈元白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秦昭身上。
身侧，萧北靖依旧默默撑着伞，一言不发，稳稳为他隔绝漫天风雨。
雨势滂沱，风声萧瑟，良久，秦昭喉间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缓缓开口：“师父仙逝了。”
轰！
沈元白身形猛地剧烈一颤，浑身血液近乎骤然凝滞。
他瞳孔微缩，满眼不敢置信，声音都跟着发颤：“你说……怀古高医，离世了？”
秦昭垂着眼眸，强忍眼底泪意，重重颔首，嗓音沙哑：“师父半年前便早已算准自己寿元将近、大限已至。”
这一刻，沈元白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此次秦昭归来，身形暴瘦、神色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他心头被浓重的悲恸与沉重包裹。
怀古骤然仙逝，世间痛失一位能从生死关头拉回人命的绝世良医，他满心皆是怅然悲恸。
可这份哀痛之下，还藏着一份沉甸甸、几乎将他压垮的无边惶恐。
自此天地间，再无一人，能解开萧北靖那深入肌理、缠骨蚀心的蛊毒。
膝下三个孩子自此便要沦为单亲。
而他自己，方才被极致的愤怒冲昏头脑，口出恶言，字字诛心。
可他自己心底清楚，他对萧北靖，从来都余情未了。
他恨他、怨他、恼他，却自始至终，他从未动过让他以死赎罪的念头。
哪怕往后余生，两人山水永隔，天涯陌路，此生再无见面之日。
只要他好好活着，便够了。
身侧的萧北靖，又岂能意识不到这个问题——怀古去世，自己便命不久矣。
他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凝向沈元白，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翻涌着万千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桃花眸中。
唇瓣轻轻震颤，萧北靖硬生生压下喉头的哽咽，俊颜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字字皆是自嘲：“我罪大恶极，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本就早该一死谢罪。”
他极力克制着想要拥抱眼前人的执念，可深入骨髓的不舍终究溃不成军，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微凉的雨风中：“我相信，沈沈不出一月，便能彻底忘了我，往后余生，岁岁无忧，再无牵绊……”
“我如何能无忧无虑？”
沈元白忽然出声打断他，指尖微微发颤，努力压住心口翻涌的生死离别之痛。
“你倒是洒脱，一死便可了结所有，可偌大的大周国，还有三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所有的重担，到头来只会全部压在我一人肩上。”
话音落，沈元白抬手，一把推开了萧北靖为他撑着的油纸伞。
冰冷的雨水瞬间倾泻而下，淋在他的发鬓衣衫。他任由刺骨凉意浸透四肢百骸，要借这漫天冷雨，浇灭心底的犹豫与躲闪，逼自己褪去所有口是心非，坦露深埋许久的真心。
“阿靖。”
他第一次在这种境地，唤出这个久违的亲昵称呼。
修长的眼睫紧紧阖起，掩去眸中翻涌的万般不舍与酸涩：“我恨你，可我心底，依旧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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