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临城的巷子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错综复杂。
谢云舟带着两人七拐八绕,专门往那些阴暗狭窄、设有迷阵或是死胡同的地方钻。
他在魔域摸爬滚打十年,被追杀的次数比吃饭还多,这种逃亡对他来说就像是本能一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尾巴就被暂时甩掉了。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散。
那是高阶搜魂术的标记,一旦被咬住,除非逃出百里之外,否则很难彻底摆脱。
听雪斋肯定是不能回了。
顾家虽然有钱,但在仙盟面前,不过是蝼蚁。
若是将战火引过去,只会连累无辜,更重要的是,那里已经暴露了,成了死地。
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掩盖了这座城的喧嚣。
谢云舟带着两人,最后停在了城北一处早已荒废的破庙后院。
这里四面透风,神像早已塌了一半,只剩下半个慈眉善目的脑袋落在杂草丛中,看着有些瘆人。
几只野猫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见到有人来,警惕地弓起了背。
“呼……呼……”
沈念喘着粗气,小脸煞白,肺里像是灌了刀子一样疼。
她虽然不懂修行,但也本能地感觉到了刚才那种死亡逼近的恐惧。
“爷……那些是什么人啊?”沈念带着哭腔问道,“是不是来抓你们的?”
第69章 此去再无期
谢云舟没有理她。
他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将怀里的白猫掏出来,解开大氅,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替它驱散了一路疾行带来的寒气。
“师尊。”谢云舟低声道,“我们要立刻出城,往北走。只要进了埋剑谷的地界,那里的煞气就能掩盖搜魂镜的追踪。”
倦长生在猫形下点了点头。
埋剑谷。
那是系统的最终任务地点,也是谢云舟彻底成魔、他彻底“身死”的地方。
命运的齿轮,终于还是转到了这一刻。
然而,下一秒,那一猫一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旁边正抱着膝盖发抖的沈念身上。
小丫头正抱着那个笑脸面具。
那是刚才逃跑时她死死护在怀里的,哪怕摔了一跤也没松手,面具边缘甚至磕破了她的手心,渗出了血丝。
此刻,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一人一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恐惧,还有一种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般的直觉。
倦长生心头猛地一软,像被人揪了一下,却又在下一秒变得坚硬如铁。
不能带她了。
接下来的路,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那里没有热包子,没有暖炕,只有无尽的追杀、鲜血,还有那个注定要到来的惨烈结局。
带着这个孩子,只会害了她。
“云舟。”
随着一阵微弱的灵光,倦长生变回了人形。
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刚才的变身和一路的颠簸,又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但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没有让谢云舟扶,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青色的玉简,上面的微弱魔气已被抹除。
那是他之前给沈念的一半心法。
现在,他拿出了剩下的一半,并且在里面注入了魔宫暗桩的地图和信物。
“把这个给她。”倦长生将玉简递给谢云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也知道,前面的路,她是走不了的。”
谢云舟看着那枚玉简,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害怕但依旧努力挺直腰杆的小丫头。
他沉默了。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聒噪的拖油瓶,但这几日的相处,这丫头手脚勤快,对他师尊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在那漏风的小院里,是这丫头守着药炉子,把那一碗碗救命的药熬出来的。
若是以前的谢云舟,大概会直接把人扔下不管。
可现在的他,大概是被倦长生那点温柔给传染了,心底竟也生出了一丝不忍。
“拿着。”
谢云舟接过玉简,随手扔进了沈念的怀里,动作虽然粗鲁,语气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煞气。
“爷……猫仙人……你们不要我了吗?”
沈念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简,整个人都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怕死的!真的!我吃得很少!我会干活!我会熬药!别赶我走……”她扑过来想要抓谢云舟的衣角,却被谢云舟用剑鞘挡住了。
谢云舟不耐烦地喝道,“跟着我们才是找死。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想变成肉泥吗?”
沈念被吼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再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倦长生。
她知道,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爷其实听猫仙人的话。
只要猫仙人开口……
倦长生叹了口气。
他有些费力地蹲下身,视线与沈念平齐。
他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擦去小丫头脸上的泪痕和灰尘。
“丫头,听话。”倦长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我们去的地方,你去不了。那是大人的战场,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拿着这玉简,往北走,去黑市找一个叫‘鬼手’的老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可是……可是我想跟着你们……”沈念抽噎着,“我没有家了。你们走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你不会是一个人。”倦长生将那个笑脸面具轻轻戴在沈念的头上,遮住了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
“只要你好好练这心法,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很厉害的大人。到时候……”
倦长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懂的苦涩。
“到时候,若是还能再见,记得请我吃个包子。”
这大概是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
因为等这丫头长大了,这世上,早已没有倦长生了。
“走吧。”
谢云舟不想再看这种生离死别的戏码,这会让他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一把拉起倦长生,重新将人裹进大氅里。
“保重。”
最后留给沈念的,只有这两个字,以及那一大一小两道迅速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沈念抱着玉简和面具,站在破庙的寒风中,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江湖,什么是宿命。
她只知道,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神祭之夜,她刚刚得到的两个家人,像那漫天的铁花一样,短暂地温暖了她一下,然后便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只留给她一本泛着微光的玉简,和一个永远笑着的木头面具。
第70章 枯荣诀别意
风雪如晦,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将这座破败的古庙吞噬殆尽。
寒风顺着残垣断壁的缝隙钻入,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暗夜里的低泣。
庙后那株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积雪已没过脚踝,天地间除却风声,便是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树影婆娑间,多了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人穿着一袭单薄的青衫,在这滴水成冰的北境寒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下颌,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有些陈旧的菩提佛珠。
漫天的飞雪狂乱地舞动,却在靠近他身侧三尺时,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滑向两侧,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沾湿。
他像是一个游离在时间长河之外的幽灵,透过漫天的飞雪,注视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历经了沧海桑田后的死寂,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宿命的悲凉。
沈念还在哭。
眼泪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个笑脸面具上,很快就在粗糙的木纹表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她太冷,也太怕了,哭声被冻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碎的抽噎。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片浓重的黑暗中,有人正沉默地守望着这最后的离别。
青衫人并未现身,也未曾上前一步。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刚一出口便被风雪搅碎,并未传进任何人的耳朵里。
手指轻轻拨动那颗最为圆润的佛珠,一缕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青色流光从他指尖溢出,顺着风雪飘落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沈念手中那枚青色玉简之中。
原本冰冷的玉简,在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暖意,随即又归于沉寂。
做完这一切,青衫人并未再看那个女孩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条被大雪彻底覆盖、早已看不清痕迹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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