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狭长的峡谷间横冲直撞,发出如同厉鬼磨牙般的尖啸,将任何胆敢踏入生人禁地的血肉之躯,视作祭品。
那辆承载着两人最后一段安宁时光的牛车,到底还是停在了谷口。
老黄牛似乎感应到了前方的大恐怖,四蹄深陷在冻土中。
任凭谢云舟如何驱赶,也不肯再向前迈出半步,只是不断地喷着带有白沫的响鼻,浑身筛糠般颤抖。
车轮碾过早已风化成齑粉的白骨,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最后一声挽留。
谢云舟沉默了片刻,翻身下车。
他并没有再用魔气去强迫那头畜生,而是解开了它身上的套索,在那瘦骨嶙峋的牛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老牛似乎通了灵性,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用那双浑浊的大眼深深看了一眼车厢的方向,最后发出一声沉闷而悲凉的低哞,才迈着蹒跚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风雪的来路中。
它能走,车里的人却走不了了。
车厢内,倦长生缩在那件玄色的大氅里,脸色比周围的积雪还要苍白几分,那是即将与天地同色的死寂。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外面那如深渊巨口般的峡谷入口,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释然。
那只平时活蹦乱跳、总是咋咋呼呼的系统早已不知去向。
取而代之的,是视网膜右下角那个灰色的、不断闪烁的倒计时,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沙漏,正在流逝着最后的时间。
【距离关键剧情点,剩余时间:11:58。】
而那个让他曾无数次以此逃避尴尬与亲密的“猫化”,此刻也在系统面板上变成了一片死灰,上面打着一把鲜红而决绝的叉。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只能以“倦长生”这个身份,清醒地、毫无遮掩地去面对这场凌迟。
倦长生垂着眼帘,没有说话,任由谢云舟将自己打横抱起。
隔着厚厚的衣料,他依然能感觉到谢云舟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恐惧。
所谓的“寒毒”,不过是那个青衫郎中温青辞编造出来的谎言。
倦长生比谁都清楚,自己体内哪里有什么寒毒?
那是天道的意志,在收回他的命。
带他来这里,根本救不了命,只会加速这具身体的崩坏。
但他没有拆穿。
他看着谢云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这疯子,已经整整三日三夜没合眼了。
他靠着这一口气撑到现在,靠的就是那个虚假的希望。
谢云舟将他抱得很紧,周身魔气暴涨,暗红色的流光如同铠甲般将两人护在其中,硬生生地在那漫天肆虐的剑气中撞开了一条路。
一步。
两步。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残剑断戟。
每走一步,都有凌厉的剑意试图钻入骨髓,那护体魔气在剑气的切割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倦长生缩在他怀里,意识在昏沉中浮浮沉沉。
恍惚间,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
那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漏下了旧时光。
视觉与记忆在这一刻产生了诡异的重叠,像是濒死之人走马灯般的回溯,却又比那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在谢云舟的视角里,怀里的人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他低下头,想要确认师尊是否安好,却看见怀中那张惨白的脸正在一点点融化。
那不是物理上的融化,而是记忆与现实的剥离。
他看到了曾经的倦长生。
那个时候的师尊,是一尊端坐在云端的神像。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雪白法袍,眉眼冷峭,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哪怕是看着跪在雪地里求药的小徒弟,也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那时的师尊,是坚硬的,是冰冷的,是无懈可击的。
可现在,随着谢云舟每往前走一步,那层名为“高冷”的坚冰外壳就在风雪中剥落一块。
“咔嚓……”
记忆中的神像出现了裂纹。
那是师尊第一次在幽冥涧为他挡下毒蛇时,裂开的一角。
那是师尊变成猫后,软乎乎地舔他手心时,掉落的碎片。
那是师尊在冬神祭的漫天铁花下,主动吻他时,彻底崩塌的防线。
谢云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神,在他的怀里,一帧一帧地褪去了神性。
冰冷的玉石肌肤变得柔软温热,却也布满了伤痕。
高高在上的眼神变得湿润破碎,盛满了对他的心疼。
神像碎了。
露出了里面那个鲜血淋漓、为了救他而将自己燃烧殆尽的凡人。
“师尊……”谢云舟喉头哽咽,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被寒风冻结在脸上。
他不想看这种变化,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是他亲手将神拉下了神坛,又亲手将神摔碎。
而在倦长生的眼里,世界同样在重构。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抱着他的谢云舟。
视线模糊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缩小,在变矮。
他看到了七年前的雨夜。
那个穿着不合身的弟子服,浑身是泥,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那是小谢云舟捏出来的“师尊”。
小小的谢云舟站在雨里,满眼希冀地举着泥人:“师尊,这是徒儿给你做的……你喜欢吗?”
记忆里的倦长生,冷漠地拂袖而去,那小泥人掉在泥水里,摔断了头。
小谢云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破碎成了一滩烂泥。
可是现在……
随着现实中谢云舟的步伐越来越坚定,倦长生眼前的画面开始倒转、重塑。
周围凌厉的剑气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刻刀,狠狠地劈砍在那个“破碎的小男孩”身上。
每一刀下去,都没有让他崩溃,反而带走了他身上的软弱、怯懦与天真。
泥土在烈火与鲜血中被烧结,变得坚硬如铁。
那个哭泣的孩子,在风雪中一帧一帧地拔高、壮大。
他的眼神从乞求变成了坚毅,他的肩膀从单薄变得宽厚。
他的手从捧着泥人的小心翼翼,变成了此刻紧握长剑、死死护着怀中人的青筋暴起。
倦长生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那个曾经被他踩碎了心的孩子,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变成了一尊足以替他遮风挡雨的魔神。
他就像是一个重新被塑造起来的泥人,好不容易经历了一切艰难,明明一切都熬过去了,最终成型,却终究……
是为了送别。
“叮——”
现实中,一道格外凌厉的无主剑气,带着万年前大能陨落时的不甘,斩破了谢云舟肩头那摇摇欲坠的护体罡气。
“咔嚓。”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并非骨头,而是……糖。
谢云舟一直用一股最精纯的魔气,小心翼翼护在后背大氅下的那个东西。
那个在青溪镇,代表着“谢云舟”自己的糖人,终究没能抵挡住这天地之威。
糖人原本就被谢云舟贴身藏着,即便魔气加持,也已经有些融化,此刻被剑气一冲,瞬间崩碎。
无数晶莹剔透的糖渣,混合着暗红色的魔气,在风中炸开。
那是甜的,也是血腥的。
谢云舟身形猛地一晃,肩膀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血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与那些飞散的糖渣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凄艳。
他没管肩膀上的伤,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下意识地反手去摸后背。
摸了个空。
谢云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底闪过一丝巨大的、孩童般的惶恐。
那个代表师尊的无头糖人早就化了。
现在,代表他的这个,也碎了。
“碎了……”
谢云舟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都碎了……”
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吗?
连一对糖人,老天都不肯放过吗?
“云舟……”
一只冰凉的手,颤抖着贴上了他的脸颊。
倦长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谢云舟此刻狼狈而疯狂的模样。
他并没有看那些碎掉的糖,只是看着眼前的人。
倦长生用大拇指轻轻擦去谢云舟脸上的血迹。
谢云舟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交汇。
跨越了无数时光,两张脸终于彻底重叠。
记忆里那个面目可憎、冷若冰霜的“师尊”彻底消散,只剩下此刻这个缩在他怀里,即使痛到极致,也要先安抚他的倦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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