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看不见你!”谢云舟急切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委屈,“天上那么高,星星那么多,我不知道哪一颗才是你!”
倦长生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支起身子,俯视着谢云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谢云舟此刻痴傻又无助的模样。
“云舟。”他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这二十年,过得好吗?”
谢云舟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吗?
他白了头,疯了心,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影子,这算好吗?
可他又觉得,只要能换来此刻的重逢,那二十年的凌迟,似乎又都值得了。
见他不说话,倦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低下头,在谢云舟那早已没有血色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珍重的吻。
“以后会好的。”
那个吻一触即分,却像是一道和煦的春风,瞬间吹散了谢云舟灵魂深处积压了二十年的寒冰,抚平了所有的伤口与不安。
“我累了,还要再睡会儿。”倦长生重新躺了回去,这一次,他主动钻进了谢云舟的怀里,像那只小白猫一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还将那颗银色的脑袋枕在了谢云舟的臂弯里。
谢云舟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闻到师尊发间清冽的冷香,能感觉到那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能听到那近在咫尺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紧紧拥住,像是要将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师尊,别走了,好不好?”他将脸埋在倦长生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声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似乎是睡着了。
谢云舟不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他。
这一觉,是他二十年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次。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满怀的温暖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窗外的天光,似乎也因此变得温柔了起来。
……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谢云舟那张沉睡的脸上时,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梦里的温暖还未散尽,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要抱住怀里的人。
却抱了个空。
冰冷的被褥,空荡荡的臂弯,还有那颗在寂静中疯狂跳动、又在瞬间冷却的心。
果然……是梦啊。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发疯,也没有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床帐,许久许久,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那场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此刻依旧能感觉到唇上残留的、那转瞬即逝的温软。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眼底的死寂与疯狂,竟被那场虚幻的梦境洗去了几分,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坚定的执念。
师尊……是心疼他的。
那个吻,那句“以后会好的”,不是诀别,是承诺。
谢云舟缓缓坐起身,那一头银发如瀑般垂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夜风雪过后,天地间一片素白,空气清冽得刺骨。
苍临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积雪被踩得吱呀作响,远处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凡人,扫过屋檐上厚厚的积雪。
忽然,他的视线在街角处的一个包子铺前定住了。
那里围了不少人。
似乎是在争吵。
第84章 沈念
昨夜的雪,下得似乎比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还要厚重些。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如同倒悬的剑戟,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谢云舟倚在窗边,指尖那一点因梦境而残留的虚幻暖意,早已在刺骨的寒风中散得干干净净。
他垂着眼,漠然地注视着楼下那处引发争执的包子铺。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一口枯井,映不出这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里,他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看过太多的鲜血与杀戮,眼前这点市井纷争,在他眼里不过是两只蝼蚁在为了那点可笑的碎屑争斗。
若是换作以前,那个还是魔尊的谢云舟,大概会觉得吵,会直接一道魔气挥下去,让那些聒噪的蝼蚁闭嘴。
可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施舍。
心死了,连杀意都变得懒散。
那包子铺前,围着几个身穿杂色道袍的低阶修士。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把尚未出鞘的鬼头刀,正一脚踹翻了那冒着热气的蒸笼。
“老东西,爷吃你的包子是看得起你!在这苍临城地界,谁不知道咱们黑虎堂的规矩?让你交那点灵石那是保你平安,别给脸不要脸!”
那蒸笼滚落在雪地里,白胖喧软的大肉包撒了一地,瞬间被泥泞的雪水浸透,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那修士还不解气,抬起满是泥垢的靴子,在那几个包子上狠狠碾了几脚,直到白面变成了黑泥,才发出一声嗤笑。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此时正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混着雪水蜿蜒而下,看着触目惊心。
谢云舟看着那一地被践踏的包子,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那一抹刺眼的白与地上的污泥混杂在一起,像极了某种被打碎的美好。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在青溪镇那间破旧的客栈里。
那时候,因为太晚了,所有铺子都关了门,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强行敲开了镇上一家包子铺的门,笨手笨脚地塞了银子,借用了人家的灶台。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下厨。
火候没控制好,面皮也没发好,做出来一锅焦黑发苦、形状怪异的“毒药”。
他忐忑不安地端给师尊,甚至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可那时候,那个一向挑剔、养尊处优的师尊,却拿起那个焦黑的包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师尊吃得很慢,眼角却带着笑,在昏黄的油灯下,那双鸳鸯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河。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谢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那种细密的、连绵不绝的钝痛再次袭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埋剑谷的万剑穿心,而是这看似寻常的“回忆”。
他有些厌恶地移开视线,正准备关上窗户,隔绝这令人心烦的一幕,也隔绝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凌厉的破空声,骤然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啪!”
一声脆响。
那个正欲用刀背向老汉砸去的修士,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手中的鬼头刀竟像是被什么巨力击中,“当啷”一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直直地插进了旁边的一根拴马桩里,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的叫骂声、求饶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谢云舟关窗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击,没有丝毫灵力的波动,纯粹是靠着极其精妙的力道控制。
出手之人,不仅是个高手,还是个将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的狠角色。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管黑虎堂的闲事?!”那修士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色厉内荏地吼道,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
风雪尽头,慢慢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牛皮带,显得身姿挺拔如松。
外面罩着一件有些陈旧却十分厚实的黑色狼皮大氅,那大氅上的毛色黑亮,显然是取自极北之地的狼王。
风雪吹起她的大氅,露出她背上背着的一把长剑。
那剑身用麻布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一点漆黑的剑柄,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管闲事?”
女子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哑,却冷得像是这满天的飞雪,“苍临城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种杂碎撒野的地方?”
“这人是?”
“不知,有些眼熟……”
那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看着来人那不凡的气度,虽然心里发怵,但仗着人多,还是壮着胆子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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