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睡梦中的青年不安地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鸳鸯眼。
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与疏离，只有一片刚睡醒的、带着水汽的迷蒙。
“云舟……”
那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有些迷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顶那对猫耳朵也跟着晃了晃。
然后，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袍，脸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怎么……变回来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似乎有些懊恼。
谢云舟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看着他不安晃动的猫耳，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酸楚、狂喜、委屈、爱恋……所有被他压抑了三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山洪般轰然爆发。
“师尊……”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倦长生应了一声，那对猫耳似乎因为这个称呼而变得更红了。
他避开谢云舟那滚烫得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摆。
谢云舟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这个让他思念到发狂的人，狠狠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师尊……师尊……”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对方带着淡淡冷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手臂不断收紧，再也不想分开。
“别走……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卑微的恳求。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一只手，轻轻地、安抚地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
“傻子。”
倦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从他耳边传来。
“我不走了。”
谢云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怀里的人，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倦长生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心头一软。
他主动凑上前，在那双因为哭泣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我答应你。”
第96章 浮生尽温柔，梦醒泪沾襟
那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宿命感，又带着一丝无奈。
竹舍此刻正被温柔笼罩。
阳光透过摇曳的竹影，斑驳地洒落在榻上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屋檐下，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远方传来的天籁，叮咚作响，仿佛在为这失而复得的宁静谱写一曲悠扬的歌谣。
微风轻拂，竹叶沙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谢云舟看见师尊带着他，在竹舍旁的清澈小溪边垂钓，那溪水潺潺，倒映着青山白云，偶有几尾小鱼在水草间嬉戏，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师尊会用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笨拙地穿上鱼饵，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丝不属于他以往的烟火气。
眉眼间，只有柔和与惬意，嘴角偶尔会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而他则会安静地坐在师尊身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师尊细长的手指如何笨拙地缠绕鱼线，看着他因鱼儿上钩而瞬间亮起的眼神。
偶尔，他会细心地替师尊整理一下钓竿，或是拂去落在师尊肩头、沾染着竹叶清香的落叶。
师尊钓到鱼时，会将鱼放到一旁的木桶里，留给他晚上烤鱼吃，谢云舟看着师尊那副喜悦的模样，心中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他会在夜幕降临后熟练地生火，将那条鱼烤得外焦里嫩，鱼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竹舍，引得师尊频频侧目，清冷的眸子里也染上了几分期待。
如此的宁静与美好，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最纯粹的相守。
没有仙盟的追杀，没有魔道的内乱，没有天道的阻碍。
只有两个灵魂，最本真的依偎。
他们不必再背负三界的重担，不必再为所谓的宿命而挣扎。
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
岁月温柔，只为他们二人而存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谢云舟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里，贪婪地享受着师尊的陪伴。
他陪师尊看书，那些古老的卷轴在师尊指尖翻动，书页摩挲的轻响是他耳边最动听的旋律。
他看着师尊阅读时，眉头偶尔会轻蹙，又很快舒展。
他会在心中偷偷猜测师尊此刻思考的内容。
他陪师尊下棋，看着师尊为了一颗棋子而蹙眉沉思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的怜爱。
他会故意输给师尊，只为看到师尊眼中那份稍纵即逝的得意。
他陪师尊在月下抚琴，琴声清越，如高山流水，洗涤着他三十年来积攒的血腥与戾气。
师尊的指尖轻抚琴弦，月光洒落在他的银发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甚至在师尊午睡时，他也会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他安详的睡颜，感受着他胸口平稳的起伏，那份真实的存在感让他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
他甚至会偷偷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师尊的脸颊，感受那份冰凉的触感，确认师尊的真实存在。
他以为，这就是永恒。
他以为，这三十年的苦痛与追寻，最终换来了这份只属于他们的、天荒地老的相守。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卸下所有的伪装，在这片世外桃源中，与他的师尊白头偕老，直到地老天荒。
然而。
这脆弱的幻境，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吱呀——”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伴随着一股清淡的药草香从现实中传来。
那声音在梦境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般炸裂在谢云舟的耳畔，将他从那片温柔的竹舍中生生拽回。
怀里的师尊身影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的竹舍也开始扭曲、崩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那份突如其来的冰冷与抽离感，让他心底深处最恐惧的绝望瞬间被唤醒，如同被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猛地抱紧怀中的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恐惧、不甘与绝望。
他周身魔气瞬间暴涨，无形的气场震得屋内空气都为之凝滞，仿佛要将所有胆敢靠近的入侵者撕成碎片。
他只想把所有扰乱这份宁静的因素都驱逐出去，只想把眼前这个即将消散的师尊，永远地留在自己的怀里。
哪怕是以最极端的方式。
现实中，沈念推开房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墙角边的谢云舟。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狸花猫，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全身剧烈颤抖，如同筛糠，那股磅礴的魔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混杂着浓郁的血腥与邪祟之气，让沈念瞬间感到窒息。
手中的粥碗也因这股威压而发出细微的嗡鸣，碗沿的粥水晃动了几下，险些洒出，一股焦糊的肉香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而那只狸花猫，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他的胸口，身体随着他剧烈的颤抖而起伏。
它的双眼紧闭，毛发与谢云舟的心口接触的地方，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那光芒柔和而坚定，如同在黑暗中燃烧的烛火，努力驱散着周围的阴霾。
那些原本斑驳的狸花纹路，此刻已经变得大片大片的雪白，与谢云舟如雪的银发几乎融为一体，甚至比银发更加洁白，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
它小小的身体，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带着痛苦的呜咽，
那是灵魂被灼烧、邪气被净化的声音，是它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抗下谢云舟心魔反噬的代价。
沈念知道，谢云舟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心魔反噬，那些从血池中吸纳的庞大怨念，此刻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将他的神智吞噬。
她也看到了那只狸花猫，竟然在以自己的身体，净化着谢云舟体内的邪气。
沈念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无奈。
她明知道谢云舟此刻需要这份“幻境”来疗愈，需要这份虚假的宁静来支撑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她知道他三十年来活在悔恨与自责的泥沼中，这份失而复得的“师尊”是他唯一的救赎。
她没办法，也不能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更不能出声阻止他沉沦在这场梦中。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
她能做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感受着，然后默默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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