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儿蹬蹬腿, 窝在外公膝盖上, 睁着圆溜溜的眼看外公处理公文,“唔……”
他觉得这个印章稀奇, 就捏在手里玩一玩,在外公手腕上敲一个印。
沈令闻则坐在一边的南官帽椅上, 执着父亲那柄长缨枪,取了一块麻布仔细地擦着枪头。
他瞧着父亲撂下了公文,于是问:“今年过年还能回家么?”
沈桥摊开手背供昱儿给他盖印章,“不能了。”
沈令闻不满,又无能为力, 长长地“哦”了一声,“早点赶走贼人, 也好让边关百姓少受些罪。”
昱儿也学着母亲方才的模样, 拖长声:“哦——唔哦——”
“昱儿乖。”沈令闻靠着墙摆放了那杆长缨枪,抱孩子放在自己腿上, “我们不能打搅外公。”
沈令望身披银甲走进来,笑盈盈地戳戳昱儿的脸蛋, 托着他的腋下举起来,“舅舅再抱抱你, 下次抱你就是来年开春了。”
昱儿嘴张了半晌, 也不记得“舅舅”两个字怎么说, 于是他娘就在一边提点他:“舅舅。”
“奥……”昱儿笑声清脆, 眼睛弯弯, “丢丢——”
“是丢丢在抱你。”沈令望也无心纠正他,怎么看怎么喜欢,逗弄了好一会才还给孩子他娘。
“丢丢!”昱儿乐呵呵地重复。
手下的人来报了时辰,还差一刻钟就要拔营。
战事不得耽误,沈令闻对父兄道:“早日还家。”
沈令望跟小时候一样,将手掌压在他发顶,“回虞都的时候给你买奶疙瘩。”
沈令闻俏皮地抬起眉梢,“敢忘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哪敢啊。”
须臾,他双臂环着幼子出营帐,正面撞上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他赶忙让道,伫立在帐外。
“总兵,都督,北狄越过腾格里沙漠南缘,直扑凉州城北!”
沈令闻顿时惴惴难安。
北狄人修养多年未动干戈,甚至一路北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袭凉州?
屋内,沈桥阅毕羽檄,当即换上戎装,将军队一分为二,一半守北,一半往西。
沈令望走出营帐的时候,看到堂弟还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见他忧心忡忡,知道他定然听到了,便神色笃然:“别怕,哥哥跟你约定的奶疙瘩一定会买给你的。让王府的人护送你回虞都吧。”
沈令闻颔首,目送兄长往人群中去。
眸侧一暗,父亲不知何时掀帘子而出,与他错肩。
“爹。”沈令闻喉间哽痛,想说的话很多,斟酌再三却只说了句,“保重。”
沈桥默默敛息,如冰般常年没有神色变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恍惚,半晌,道:“回去吧。”
银甲在正午的日色下泛出碎光,那柄长缨枪上的红穗此刻仿佛是血色。
沈令闻的鞋履像是灌了铅,寸步难行,直到听到一声软软的“娘”,才猛然回过神。
宋广吾也了解到军中情况,折身道:“王妃,还请尽快回府邸。”
昱儿也仰起面颊,好奇地注视着母亲,眨巴眨巴眼,也不说话。
“嗯。”沈令闻极力压制下心底的躁郁,让昱儿将下巴压在他肩畔,随着宋广吾往马车走。
军中已经擂起大鼓,齐声震天,尘砾也随之飞扬。
沈令闻坐上马车,哽气难咽,不由地将昱儿搂得愈发紧。
当下是多事之秋,凉州更是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
“呜……”昱儿的后肩遽然打颤,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那段袖口。
“怎么了,昱儿?”沈令闻急喘出那口气,把孩子横抱在怀。
昱儿握紧马车帏帘的一角,蹬着脚,哭得脸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黄沙中的军队已经逐渐远去。
昱儿泪眼朦胧地盯着长缨枪头红穗汇成的那个小点,哭嚎着挣出手。
车轱辘缓缓转动,卷起沙土,愈驶愈远。
再也看不见了。
-
金陵,东宫。
一张松蜡封口素白笺由内侍呈入文华殿。
“祝大人,是您的家书。”
祝祯落下笔,将信纸展开,目光落在最末一列“祖父病重”四字上,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少顷,婢女福身,“太子殿下。”
谢叙身着衮龙袍,背着光入殿内,瞬间察觉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我得回苏州一趟。”祝祯指尖悄然攥紧,喉头微动,“祖父病重,时日无多。”
此时正是朝中风雨晦暝之时,谢叙不便离开金陵,敛息一瞬,“让我的亲卫陪着你回去。”
祝祯没有推拒,合眼须臾,转而就要回寝屋收拾行囊,谢叙却蓦地扣住他的手腕。
“待寒山寺春樱再放,我陪你回苏州。”
他的眸色那样笃定,祝祯几乎气息一滞,良久,才沉闷地应道:“好。”
谢叙从腰间取下府军卫的令牌,拨了三十个精锐,“本宫旨意,尔等护送太子妃归府。”
祝祯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大暗,殿宇华灯初上,在晦暗暮色里,一人执伞撑着漫天的雪,伫立多时。
朱墙外,纷落的雪花相隔着彼此,杳杳钟声晚。
目光交织间,将千言万语都言尽。
帏帘落下的那一瞬间,祝祯前所未有的惶然。
宫门外,骨伞缘的积雪纷纷垂落。
“太子殿下,少詹事大人有要事相谈。”
谢叙望见不远处的少詹事,启口道:“何事?”
少詹事在雪中跪下,声色急切:“请虞王殿下回京的敕谕,乃荀松林伪造。”
谢叙怔然一瞬,“那朱印呢?”
“乃陛下旨意。”
-
洛阳,驿站。
谢徵提笔,题下家书一封,说自己已至洛阳,问家中妻儿安。
灯火昏暗,将夜拖得绵长。
姚颂给信纸封上蜡,笑道:“这就给殿下寄出去。”
谢徵将自己的青梅干分了半袋给他,打着呵欠道:“也不急,明早再去也可以。”
姚颂闪躲着神色,扔了一颗塞嘴里,“我去去很快的,殿下早点休息吧。”
谢徵往床上一躺,双臂枕在脑袋下,用意念描摹着妻儿的模样,“你说我儿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我真是一天也不想错过。”
姚颂闻声,指尖微动,默然了片刻,才出声:“殿下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回封地,很快就能见到了。”
还溺在蜜糖里的人勾起唇角,“我只遗憾遇见维音太晚,金陵也好,西北也好,我再也不和他分开了。”
姚颂空洞地盯着地板上溅着的一滴蜂蜡,略有痛苦地挤出一个笑意,“那我去寄信了啊。”
“去吧,把门带上。”谢徵脱了鞋往被子里一躺。
姚颂掩上门,步伐沉重地走到驿站另一端,敲开了另一扇木门。
谢钧端坐在案边,为他斟了杯茶,“暌违多年。”
“殿下。”姚颂低眉瞧了一眼他墨色衣袂上的血迹。
“我早就不是虞王世子了。”谢钧仿佛看淡一切,“不用喊我殿下。”
姚颂深深地吐息,从袖中取出一张暗笺,展平于桌面上。
暗笺上只写着“敕谕乃伪造,速回封地”几个字,是出自当朝太子之手。
谢钧道:“太子为拦截谢徵回京,派了一百个府军卫沿路线日夜兼程而来。”
姚颂道:“府军卫呢?”
谢钧道:“尽坠淮水,无一幸免。”
室内遁入寂静。
半晌,姚颂攥着那张暗笺的一角,置于焰心处。
纸张化作灰烬,灼着手心。
谢钧从他的神色间辨出那一丝的为难,“江铭,我谋划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偿我满门血债。你的兄长为我李代桃僵,我未尝有一日敢忘。”
姚颂听到这个一别多年的名字,身形猝然一僵。
谢钧取剪子熄了烛蜡,又听到极其悲哀的:
“王府敞厅里的青桐树快要长得与屋梁齐高了,那是我们三个小时候种的。”
“殿下当时也是由王妃抱着,手里握着浇瓶给新苗浇水。我也同样目睹小世子和他的母亲以一模一样的姿势,给青桐树浇水。”
他近乎哽咽了,“我离开王府前,小世子第一次学会喊我叔叔,他还那么小,比我们那时候还要小得多。可那样的孩子,却要经历父母离散、亲人身亡。”
“殿下……我们所走的路,当真是对的吗?”
【作者有话说】
记住那柄长缨枪www今天字数少了一点,明天补回来😭
“杳杳钟声晚。”出自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第80章 抄斩
十一月二十一, 依脚程,谢徵的仪仗行至金陵城外。
城门处,却无锦衣卫、鸿胪寺的官员接应。
谢徵由此心生异样, 抬手令手下止步, “往后退。”
话音甫落, 仪队人马尚未来得及后退,闷沉一声, 城门骤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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