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见,还是如此。
隔着一道折屏,婢女福身请虞王同王妃进来。
谢韫撂下手中文书,淡淡扫过他们,瞧清晏渡的身形时,略显迟疑,“这时候还弄个孩子出来?”
谢徵伸长胳膊将妻子一揽,扶着他在圈椅上坐下,“怪我。”
晏渡微微浅笑,“殿下。”
谢韫道:“不用喊这么隆重,也喊叔父吧。”
晏渡原本觉得喊一个大三岁的人叫叔父难为情了些,没想到谢徵丝毫不在意,张口就喊了一声“叔父”。
他也没辙,夫唱妇随,“叔父。”
谢徵道:“多谢叔父收留我们夫妻二人。”
谢韫没客套,直击要害,“陛下以储君规制安葬了谢垣,其偏爱所向分明,一旦让他搜捕到你二人,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不能在我这停留太久,等你舅父的人一到,就去斡尔吧。”
“好。”谢徵应下,朝晏渡递了个神色,便随口寻了个幌子出去转转。
晏渡清楚他的目的——找谢韫的养子韩琢寻问羁縻卫一事,借机袒露心迹,向其借兵。
于是他便留下来,拖住谢韫。
一只狸奴踏着细碎的步子进来,歪下毛茸茸的脑袋,蹦到晏渡怀中,贴着他的肚皮磨了磨脸。
晏渡念及远在金陵的玉奴,心尖瞬间融化,“殿下养的?”
“算吧,”谢韫执起壶柄,各自添了茶,“小女的爱宠。”
晏渡将出的话哽在喉间。
宁王有女儿一事,宗人府不知,天下人不知,他也不知。多时,他略显错愕地抬起眼,勾唇,“我孤陋寡闻了。”
谢韫用指骨轻推茶杯,“苏州天池,不算上等,将就着喝。”
见他点到为止、不再详谈女儿一事,晏渡也就聪明人做聪明事,抚着小狸奴道:“当年的事,多亏了殿下。”
谢韫指尖一顿,与他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八百里传信为其一,埋炸药炸死那个老太监和那些锦衣卫是其二。
晏渡口中的“谢”,自然是第二桩。
在沈家行刑的禁军无一例外都死在了回京的路上,当年三司审查此案,线索归于一批蒙古反贼,因涉外族,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晏渡心里却是有数的,他大致揣测是宁王相助。今日一试,当真如此。
半晌,谢韫道:“没什么好谢的,我十七岁领兵来了大宁,受萧都督帮扶,几次死里逃生。帮他的外甥,就当是还恩了。”
狸奴在晏渡怀里拱了拱,懒洋洋躺平身,枕在美人膝头,慢慢合上了圆溜溜的眼。
“乖,”晏渡哄它,待它不闹腾了,才继续道:“殿下不怕吗?”
除却谢徵,手里拥着兵权的藩王只剩下谢韫一个,若是再来一次鲜血淋漓的“削藩”,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只能是谢韫。
谢韫哪里能摸不清自己的处境,嗤了声,说:“兄弟阋墙、骨肉反目,我与陛下早晚会走到这一天。”
晏渡追问:“殿下没想过……”他素手轻握瓷杯,倾了些茶水出来,沾湿了指尖,在桌上写了个“反”字。
谢韫看清那个字,挑起眉梢,似笑非笑:“汉时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哪个有好下场?自古藩王起事,旋起旋灭,转瞬倾覆,无一善终。”他一字一顿,像是诘难:“沈维音,你凭什么觉得……谢徵能赢?”
对面人身形凝住,垂睫如蝶。
丝丝微风拂过纸窗,沙沙声在静谧之中尤为清晰。
晏渡笃然道:“殿下会错意了。”
“我并非在赌扶持夫君的从龙之功,而是……”
“无论他成与败,我都不悔与他携手并进。旁人在意的得失,对我来说不过襟上灰尘,我在意的,从来只是与他同生共死。”
谢韫面不改色,须臾,神色稍变,挑明了话讲:“你们是打着我麾下三个羁縻卫所的主意?”
意图被戳穿,晏渡无心再遮掩,含着笑意,不具有丝毫攻击性地道:“殿下愿意吗?”
谢韫缄口不谈,令贴身仆从引着晏渡回了寝居。
晏渡身子沉了,一天站久了,捱不住,斜倚在长榻,眯着眼就小憩过去。
半个时辰后,谢徵握着一包奶疙瘩站在他跟前,捏了一块,在他鼻下晃悠。
晏渡是闻着这股奶香气醒来的,美梦被打碎了,没好气的,将怨气都撒在了谢徵身上,恨恨踹他一脚,矜贵道:“还不赶紧喂我吃。”
“遵命,”谢徵掰开他的两片唇,塞了一块进去,“让宋广吾跑了趟集市买来的。”
晏渡扶着酸软的腰肢起来,关心正事:“怎么样,探出个所以然没?”
“韩琢脾气倔,不肯跟我漏口风,但我跟他的手下套着近乎,大概说……他这只狼崽子只听我叔父的话。”
晏渡道:“叔父的意思,我似懂非懂,猜他大概是愿意的。”
谢徵道:“怎么?”
“我与他破罐子破摔,开诚布公讲了明白话,他送客之前,稍有犹豫。”晏渡说,“早晚都要被君王忌惮的,不如易主,谋条生路。”
谢徵见他话语中的七八成把握,索性不再论这档子事,不顾体面往地上一跪,将耳朵贴在他肚子上,“今天在娘肚子里动了没?”
“……动了……吧……”晏渡回忆起今日种种,记不大清了,挺起腰撞了撞他的脸侧。
谢徵被撞了也乐呵,为他揉了会腰,体贴伺候着娇妻沐浴更衣。
晏渡坐在浴桶里,平白生了几分倦色,本想着眯一会,怎料谢徵举了张小笺至他眼前。
甫一瞧清纸上字迹,他蓦地就没了困意。
——是昱儿写的。
扶祖父棺木入蜀,路虽艰,仍至,儿一切皆好,爹娘切莫忧心。
那一笔一划写得规矩工整,颇具颜骨。
晏渡颤颤呼出一口气,雪白修长的肩颈微微抖着,像一只受惊的蝶,喃喃念:“昱儿……”
“他报平安呢。”
谢徵转身就要去销毁,被晏渡拔高声量叫住:“哥哥,再给我看一眼。”
一眼,远远不止。
母亲凭着笺中字迹,遥遥地幻想儿子的情状,想必是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守着敬如祖父的太傅的棺木,日日饱受丧亲之痛,一步步走到新都。
他的孩子啊,真叫人心疼。
为人父母的在躲,当孩子的也在躲,他们一家三人,处境何其艰难。
晏渡便要垂泪,深深呼了口气,将那上头的字迹一遍遍雕刻进记忆中,才舍得开口:“烧吧。”
这种东西留不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被查到了,昱儿更要受他们连累。
沐浴过后,晏渡拢着膝盖,披着长发,靠在架子床木架处,一手抚着腹,一手拨弄着未干的发。
他肺里又开始钻痛,谢徵看出他的隐忍,连忙点燃了药粉,喂他用下。
晏渡用完药,愈发地病怏怏,“奶疙瘩,再给我吃一块。”
谢徵照做,伸出手指抚平他眉心处的褶皱,“还在难过?”
晏渡原本充耳不闻,怎料谢徵再三逼问,他不得不道:“怎么能不难过,半大的孩子,走千里路,送祖父叶落归根。祖父还是为他而死,他日日活在歉疚、悲痛之中。他才多大啊,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
谢徵动容地叹息,“他也得长大,我们也是。谁都不能耽溺于过去,对不对?”
“嗯,”晏渡松口,“他总还当他是在我臂弯里、由母亲哺育的小婴孩呢。”
谢徵再次亲吻、吮吸他的唇瓣,爱意比之前蜻蜓点水接触浓了太多,像是两个彼此亲近的爱侣故意忘记了如何尝一个吻,生涩地、盲无技巧地、只凭着满腔的爱意去摸索。
分开时,银丝缠绕。
晏渡喘不过气了,抱着肚子缓着。
谢徵趁他还没回过劲的时候,剪烛,一并去了烛泪,满室蒙暗,唯余两人尚未平复的心跳声清明。
晏渡缩成一团,躲在厚褥子里,故意露出一段微凉的、骨骼凹凸清晰的后背,不过须臾,那儿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谢徵用指腹触过他的耳轮廓,一圈一圈,痒意在耳际泛开。
彼此都未言语。
而后,声絮絮:“维音,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晏渡知而不答。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作者有话说】
咪,韩琢x谢韫有一个脑洞放在🧣了,养父子(母子)年下,但这里不写,专注徵渡小夫妻🥰
第86章 舆图
那柄雁翎刀, 谢徵佩了十余年。
晏渡心知肚明,但装愣:“谁送你钱了?”
谢徵挠痒似的轻揪他的后颈,摩挲着那段陷下去的雪肤, “此刀非彼刀, 叫不醒装睡的人。”
“痒, 你别动了。”晏渡颤得急,那片薄薄的肩膀又被谢徵按在手心, 没法动弹了,只得粗粗地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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