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一样的。”谢徵狡辩道。
描完,他还独自欣赏了一会儿,晏渡的眉尾延长了约莫半指宽,呈黛青色,墨睫垂落,一双眼愈发出挑。
晏渡护着玉奴的小身板,让它挂在自个儿臂弯处,斜过身,望向镜子中的自己,抿唇一笑,说了句分不清是由心的还是糊弄谢徵的话:“谢郎画得真好看。”
类似“夫人生得标致才是真的”这种奉承话还塞在喉间,谢徵又觉得他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不知羞地应了句:“多谢夫人抬爱。”
晏渡意味难辨地扬唇一笑,素白的手覆在玉奴毛茸茸的后背上,轻轻地吻了吻它的脑袋,“出去玩吧,乖孩子。”
玉奴探出舌头,舔舐了一番母亲的脖子,“唔……”,又一个懒腰,从母亲胳膊上跳了下去,晃悠着肉垫跑了出去。
晏渡挺起身,玉白的足微微用力蜷缩着,足背上显出了几道青痕,圆凳有些凉,他便躺到了贵妃榻上,抓过小案上的薄毯,遮在身上。
圆凳上,晕开了一片水痕。
谢徵没有准备去擦拭的意图。
晏渡腰背有些酸,暗暗托着腰侧,“帮我擦干。”
谢徵装没听见,寻了袜子来,耐心地给他穿羊绒袜子,往他景致处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多?”
晏渡夹紧褪,敷衍道:“不知道。”
他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有了身孕,怀着昱儿的时候也是这样,无论冬夏,亵/裤总跟浸了水似的,汩汩淌个不停。他还记得自己可怜兮兮地抱着隆起的肚子,被谢徵欺负得把鸳鸯枕头都哭湿了一大片。
“我不去衙门了。除夕将近,内阁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各地的奏疏基本不往京城递了,大不了明日宫宴前夕,我再去文渊阁走一趟。”晏渡岔开话匣子,掩着小腹道。
“那你就在府上好好歇着。”
谢徵身任宗人府宗人令,用过早膳皇城东南侧的衙署,经历司经历赵平将今岁各藩王府递交来京的文书一并呈给谢徵,他坐在小值房里翻阅近两个时辰,才尽数盖了宗人府官印。
赵平不敢怠慢,还吩咐小火者给虞王殿下送了茶饼来。谢徵将黄册置于案上,眸光微动,定定地看着小火者手腕上的淤青,他问:“你叫什么?”
小火者喘着气掩上袖子,支支吾吾答:“小、小禄子。”
“今年多大了?”
“十……十五岁。”
看小禄子脸色煞白,谢徵无奈地道,“你比世子大不了多少,本王不至于欺负一个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
小禄子讷讷地低下头。
谢徵叹了口气,“上个月在经历司做洒扫的小火者呢?”
小禄子指尖攥紧了粗布衣角,许久无言,小心翼翼地窥视了一眼谢徵的面色,才敢弱弱地道:“……死、死了。小的原是直殿监的人,上月这儿死了个小火者,小的……小的才暂时调到这里来。”
内廷共设十二监,唯有直殿监没有正式的大厅公署,所负责的也尽是些洒扫殿宇的脏活累活,也是小火者、长随过劳暴毙最多的一个监。
原先的那个小火者也是直殿监拨来的,干完宗人府的活,还要回内廷再干脏活累活。
谢徵依稀记得,那个小火者也不过十五六岁,“怎么死的?”
小禄子手心都掐出印子,气都不敢喘了,惊惧道:“……小的、小的不清楚。”
谢徵看他怕成这样,无心再为难,就摆手令他退下。正巧赵平收整完文册进值房来,谢徵用指骨敲了敲桌面,“玉牒库的钥匙,给本王。”
赵平一怔,从宝匣里取来,交到他跟前。
正堂后,专设了一处玉牒库,收录宗室籍册,以及各藩王府递来的公文抄本。
谢徵止步于第一排的架阁橱前,将题着他姓名的那份报册撷出,这是贞宁十七年虞王府的岁报册。
年份久了,就算是昂贵的白棉纸也不可避免地泛了黄。
报册很薄,他翻了一两页就停了下来,望着纸上所记录的文字,久久失神。
正妃沈氏,贞宁十五年六月十三册封为虞王妃,贞宁十七年二月十六薨,年十九。
这行字,是十九岁的谢徵亲自题在文书上,再由人送往宗人府的,继而录入宗牒的。
他的指腹轻缓地摩挲着那个“沈”字,喉头顿时生了苦涩,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报册合上,塞回橱中,离了玉牒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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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太傅府。
庭中,谢从昱已经在那棵槐树前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杨廷宜一身暗青直裰,执着戒尺,至他跟前,背着另一只手,凛然道:“手伸出来。”
谢从昱脊背始终挺直,将手心递了出去,对上太傅没有什么温度的眼,“学生请老师罚。”
杨廷宜面不改色,扬起胳膊,一尺一尺甩下去。
三十戒尺打下去,谢从昱手掌心通红,忍不住有些打颤。
“跪满一个时辰,到书房里来。”杨廷宜径直回了屋。
半刻后,谢从昱膝盖跪得快没了知觉,手心也灼痛得厉害,杨府的下人赶忙来搀扶世子,他婉拒道:“我没事,是我做错了事,太傅罚我是应该的,不必担心我。”
下人见状,也只能作罢,各自去忙活了。
书房里,谢从昱背着光线走入隔扇门,行过屏风,低低地喊了句:“太傅。”
杨廷宜指了指身前的圈椅,谢从昱会意,坐了过来。
昨日英国公府西跨院的事,京中街坊,早已沸反盈天,更是在傍晚就传入了太傅府。
杨廷宜知道谢从昱向来温顺谦和,此事的源头定是旁人先惹了是非。他倒了杯甘草熟水,递给谢从昱:“半天没进水了,润润嗓子。”
谢从昱掌心灼热,握着瓷杯的手都不自觉地晃,喝了几口就放了下去。
“老师跟你讲个趣事吧。“杨廷宜偏首,目光遥遥落于庭中那棵古槐,“那棵树前,一共跪过三个人,你是第三个。能猜到是哪两位同门吗?”
第一个同门,谢从昱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爹。”
第二个,他沉吟了须臾,“伯父?”
“对,是他们两个。”杨廷宜颇为感慨地说,“你的性子不像你爹,他是将心情都挂在脸上的,你会藏着掖着,不把所思所想暴露出来,像极了已故的太子。”
“太子年少的时候,拜我为师,请我做帝师,授其以诗书文墨,教之以忠孝礼义。他从来都做得很好,除了有一次春猎,有一位世家子弟私下提及了萧皇后身上的斡尔血统,被他听了去。”
谢从昱没见过伯父,却也对他从前的事情好奇,便追问道:“然后呢?”
“他借射杀野兔的由端,将那人一箭穿喉。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无人知晓是谁杀的那位公子。”杨廷宜抚须,又道:“可那夜,太子在奉先殿跪了一夜,我便猜到是他做的。后来,我罚他在那棵古槐前跪满一天一夜,便缄口替他守住了这件事。连你爹也不知道。”
谢从昱垂眼,摸索起两件事的通性,他与伯父犯禁,都是为了外祖家与母亲。
“你认识到昨日之事里,你有所冲动了吗?”
谢从昱点头认错。
“假如那些人口中所诋毁的对象,换成了你爹,你还会出这个风头吗?”
谢从昱愣了下,又郑重地道:“我会。”
“为什么?”杨廷宜问。
谢从昱:“我和我爹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只有我这个儿子,我也只有他这个父亲。”
杨廷宜无声地笑了,又反问:“假如昨日听见旁人碎嘴的是你爹,旁人诋毁的对象换成你皇祖父呢,你爹会和你一样吗?”
这回谢从昱半晌没开口,咬着唇,说了句:“我……不知道。”
杨廷宜抚了抚他的脑袋,“那假如有一天,坐在那把象征了九五至尊身份的龙椅上的人,换成了你爹,你还会义无反顾地为他出头吗?”
谢从昱没有犹豫,坚定地答:“会。”
“好孩子,”杨廷宜笑中带着几分欣慰,“倘若有一天,你爹赢了,那老夫也敢笃定,他的成王之路,绝对离不开你这个儿子。”
“说句题外话,你爹就藩前夕,来过我这儿,告诉我,他今日去了西北虞都,就没有想再回到金陵的意图。我问他为什么,他答,为了东宫。他人生的前十七年,虽然说不上纨绔,但评他一句素性疏放,不拘礼节总是够的。他说他的前十七年是靠着东宫庇佑,之于兄嫂,他怀恩于心,愿意将从今往后的几十载作报答,为太子稳西疆民心,也为东宫撑起一片天。”
杨廷宜良久没接着说下去,后面的几段故事,谢从昱也大抵知道,简言概括,便是“事与愿违”这几个字。
“西北近九秋,将他从前的不羁都磨平了,他成了手握重兵的塞王,是大靖的统帅。他收复凉州卫以后,被皇上诏入京,那一天,他也是站在庭中的那棵槐树下,我问他,你如今喋血沙场是为了什么,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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