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贞宁帝也是这般将沈家往绝路上逼的。
昨日是沈桥,今日是谢劭,明日就该轮到谢徵。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喉头泛出些腥苦气,再一次不可回避地意识到,贞宁帝是他的仇人,杀父仇人。
谢徵便是他仇人的儿子。
这些年的情爱并非镜中月,水中花,不是虚无梦幻的泡影,而是真真切切彼此相融的血与泪。
他和谢徵都相当默契地缄口不谈那些过往,不提沈家,不提太子与太子妃。
但,往事不提,便能当作从未发生过吗?
他的所思所想,令他有些毛骨悚然——谢徵身上淌着他仇人的血,连带着他们共同的骨肉身上都染着仇人的血。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将手心搭在下腹处。
而那些肮脏的血,甚至流经过他的身体,与他血脉相系。
他和谢徵之间隔着许多,有些事能够遗忘,有些事或许终其一生也跨不过去。
残红暗落,噼啪轻响,盖过簌簌的更漏声。
晏渡捞过那件暗纹披风,松松垮垮裹住身躯,执着宫灯,往宫外北镇抚司署的方向去。
这个时辰竟下起了雪,飘零旋落,铺在青石路上。
晏渡只身一人,没有带伞,也不可能折身回去取。
他本身就体寒身子弱,心底门清,淋了这场雪定会大病一场,可如今也顾不得了。
这雪越下越急,偶有几片贴在他后颈处,冻得他隐隐瑟缩。
晏渡蓦然回首,看着巍峨崇立的九重宫阙,忽地有一瞬间喘息艰难。他已经是文官之首,总领内阁的权臣,伫立在朱墙之外,仍如蝼蚁般渺小,妄想去跟皇权斗,不亚于蚍蜉撼树。
咳劲上来,他捂着胸口猛咳了数下,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腰板一时都挺不直。
等到了衙署,他浑身都冷得厉害,脸上血色尽失。宋广吾见他憔悴成这样,想来搀扶,又碍于衙署有外人在,不得暴露身份。宋广吾将小吏支开,引着王妃往诏狱去。
宋广吾说:“王妃,看守的千户已经下药迷晕了,王爷正陪着湘王喝酒。”
晏渡本来还想多嘴一句“这时候还喝什么酒”,转念一想,事情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那么纵酒最后一回又有何妨。
铁门推开,晏渡脱下披风,走进牢房里,跟谢徵坐在一面。
他瞥了眼酒杯,两盏都是满的,两个人显然还没怎么喝。
“维音,”谢劭喊他的表字,执起杯,痛快地喝干了,笑着说,“其实我从荆州府回到金陵城的路上,就有预感,知道我必然要死在这金陵城中了。”
谢徵也一饮而尽,又为彼此添满。
夫妻两个俱是一副愁容,唯独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上刑场的谢劭还笑得出来。
晏渡垂下头,含着愧意道:“谢叔,是我被障了眼,没有发现被扣下的几张岭南知县的呈文,中了他们的圈套。”
“你当真以为我们早就知道岭南倭寇作乱的事,就能有所防备了吗?”谢劭那身华贵的亲王龙袍已经被剥去了,身上只剩下一件囚衣,形骸狼狈,淡淡说:“在武英殿里,我接下虎符是死在刑场,不接下虎符便是死在殿内。左右都难逃一死。”
晏渡对此心知肚明,长长地叹息,将双手叠在膝头,那骨节处已经被冻得通红。
谢徵见状,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罩在他肩头,系上带子。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对上一次视线,倒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同床异梦,各自心事萦怀。
诏狱里潮湿气重,呼出的气声竟也产生了回音,宛如死神的催命号角。
“我今天见着昱儿了,他在御花园里跟昭融对弈,小小年纪,棋艺倒很精湛。”谢劭看着谢徵,悠悠说,“像你小时候。长得也像你,不像他娘。”
他有意在缓解气氛,另外两人也违心地笑笑。
谢徵一面斟酒,一面说,“他小时候闲的没事就摸棋子,虞都王府里的医正、马卒都好棋,今天这个教,明天那个教,昱儿都是跟他们学的。”
谢劭也看出他们的沮丧,故而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了,聊起了自己的过往:“我不是我父王嫡出的儿子,自小也不受父王待见,当年能够拜戚老将军为师,靠的是在一次燕射中拔得头筹,得到了沈侯爷……”他顿了顿,对着晏渡接着道:
“也就是你祖父的赏识,我在金陵的那些年,几乎都是在沈府度过的,连京中的湘王府都鲜少回去。我同你爹和你叔父,便是打小的情谊。直到后来父王身死,他的世子犯了过,不得承爵,才命我回荆州府继承的爵位。这一别,我们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阿琰最小,跟在我们三个后头,打鱼游泳无所不干,一惹祸就找姐夫,堂兄总能帮他擦屁股。所以……我也没能想到,他后来会被他曾仰赖的姐夫猜忌,时至今日都没回到中原。”
【作者有话说】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出自李冶《八至》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出自司马迁《史记》
终于重写完了?等完结了会在这一章和完结章的2分评里抽贝贝送无料,我可能需要研究一下定制无料[害羞]
第23章 发妻
谢徵始终不明白他的父亲缘何要将这几位扶持他上位的、有着从龙之功的人赶尽杀绝, 难道坐上了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就能将一个人的血性完全抹去了,成为一个凉薄绝情的帝王?
“至于沈家, ”谢劭又将一杯烈酒灌入喉, 新冒出来的胡茬更显得他苍老不少, “并非折在站队东宫这件事上。沈家在迁居西北那一日起,就注定有那么一天。沈桥与令望是深扎入西北的鹰, 是西北数万民众拥护的将军,只要一个人的声望在某地盖过了天子, 那他注定是要陨落的。”
晏渡抿唇,也想倒一杯酒喝,刚伸出手,谢徵就将酒壶抢到了一边,佯作不知情地为自己和谢劭倒满。
“就像我, 早就料到了我也有这么一天。今上要杀我等,而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 是君, 要杀我们这些人,不过就是扣个帽子的事。”谢劭颇为感慨, 他跟安抚孩子似的依次摸了摸对面两个人的脑袋,
“谢徵, 你皇兄在世的时候,所有人都认定了他是日后的君王。太子宽厚谦诚, 太子妃亦是肱骨之臣, 若他二人还在世, 定能拨乱反正, 安定民生, 开创盛世。可如今……他们的头衔前都多了个‘故’字。”
“人之死,譬如溪水汇入江海,都将成为历史中的一瓢再普通不过的水。千百年后,兴许有人还在赞颂他,又兴许他早就被遗忘。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我和他们只是比你们走在了前面。”
人不过沧海一粟,生与死,也不过几轮春夏。
谢劭端起酒杯,主动碰了碰谢徵的那一盏,抬眸凝着对面的两个孩子——他已故的挚友的孩子。
他语重心长地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但恨太苦了,作为长辈,我实在不愿意你们两个始终活在恨里,你们要恨的事情太多了,过去的,就当他云烟飘散罢。不必为我们这些走在前头的人惋惜,是我们自己择错了道,拥错了人,是我们命中的劫数。”
最后的小半盅酒尽数倒在了杯中,他与谢徵碰过杯,两个人都痛痛快快地饮入喉间。
似是将这余生的不甘,都融入了这杯灼喉烈酒中。
下一瞬,晏渡与谢徵敛衽而起,在谢劭跟前跪下,执了小辈礼,声中皆有哽咽:“叔父教诲,我们记下了。”
谢劭叹了句,一手扶着一个让他们起来,“维音,允执,起事的事,我帮不了你们了。若是人死后真能上天,我会和那些故去的亲人一起,盼着你们早些靖难事成,能够不再为这些苦难所裹挟。到时候,再为我们几个枉死的人沉冤昭雪也不迟。”
晨露自牢房顶上的那张小窗子里投下,谢劭侧头望去,也不觉得刺眼,他说:“剩下的路,该叔父自己去走了。只盼着来日海晏河清、四海承平,不再有如我们一般的忠良之辈被猜忌,无端蒙受屈辱。”
天要亮了。
纵使长夜如墨,天,迟早是要亮的。
二人再执过一遍子辈礼,从牢房里出来,赶在看守的千户醒来前离了衙署。
谢徵的膝盖伤还没包扎,走路不大自然,强忍着疼伪装无恙。晏渡头昏沉沉的,拽着他的衣角,勉强站稳。
他们心底还是无比的沉重。
“谢徵,我以前答应你的,若有朝一日攻入金陵城,要今上签下退位诏书的事,不作数了。”
晏渡拢紧暗纹披风,手背冻得通红,昼色罩在他身上,他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雪初歇,半夜堆积的那些雪融化在宫道上,地面还是暗沉色。
谢徵缄口不语。
晏渡知道他在回避,冷笑一声,扬袖往舆车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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