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闻接过那簇沙枣花,用畏兀儿的语言对她道了声谢,声音很淡,止乎于礼。
少女刚想说什么,视线里,突然有一位个子更高些的少年鹤立于沈令闻的背后,他的手心无比熟稔地搭在沈令闻的肩上。
沈令闻丝毫不避着他,像是在默认自己的归属。
她当即就明白了,眉梢微微沉下来,尽管有些沮丧,还是语调柔和地向沈令闻道了谢。
谢徵叫住她,从腰上摸下一块玉,送给她,说:“就当走丝路的盘缠吧,收着就好。”
少女颇为惊讶,楞楞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蜷起手心,将那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玉石收下。
她走后,沈令闻不悦地问身侧人:“你为什么要随随便便送人东西?”
谢徵依旧没脸没皮地勾着他的腰:“她看上去,有点喜欢你。”
“那你送她礼物做什么?”沈令闻推他。
“既是我的谢礼,因为她放弃了喜欢你。”谢徵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也是我替你给她的赔礼。你这样的小公子拒绝了人家的心意,怕是还要暗自神伤,认为自己耽误了人家。我替你送出这一份赔礼,好让你别想太多。”
沈令闻向他摊开手心,抬眼道:“我的呢?”
【作者有话说】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出自 辛弃疾《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下一章的小徵要被老丈人打军棍了
第27章 故乡
面对沈令闻朝他展开的手心, 谢徵毫不犹豫地屈下身,下巴贴着他的手掌心,“全身家当刚刚都给出去了, 这个你要不要?”
沈令闻极快地抽回手心, 那儿一阵灼热, 他拍着膝盖上的灰尘,背过身, 冷淡地说:“不要。”
那些鱼水之欢已经够出格了,他才不要傻到和谢徵推心置腹, 为了那些虚妄的心思,将自己拽进陷阱里。
谢家人,左右不是他该高攀的。
他本就该与谢徵井水不犯河水,一辈子没有交集,以明哲保身, 不去沾染天家是非。
可行过两回巫山雨,那些痛、泪、欢爱都是真的, 他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能做的,就是掌握自己的心, 让它别去容纳那个人。
这一声“不要”,没让谢徵有太多落寞, 他仍旧是死皮赖脸地勾上那截腰,揽着沈令闻一起去高墙角落里, 找蹲着的古丽一起捏湿泥巴。
“哥哥,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古丽说中原话不太利索, 她将手里的泥巴块扔到地上, 将头压在沈令闻一侧肩膀上, “我很喜欢哥哥。”
沈令闻动作轻缓地拨开她额间的细软发丝,蜻蜓点水般亲了下她的眉头,像是母亲哄孩子一样:“哥哥当然会和古丽再见面的,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只要你回到中原,我们就有机会再相见。”
谢徵没见过他这副温柔似水的慈母模样,像是恨不得将小孩子抱在臂弯里,唱小曲哄着,实在稀奇。
“要勾指头,”古丽双眸里亮晶晶的,“大人说,勾指立的誓言是不能反悔的。”
沈令闻任由她缠住自己的小指,陪她说了句“哥哥绝对绝对会和你再见面的”,又捧着她的小脸蛋,用自己额头贴了贴她的。
谢徵将古丽的小手抢过来,也和她勾住小指,“跟阿徵哥哥也拉个勾吧。”
“我想想要立什么约定……”古丽浮夸地将眉宇皱起来,晃悠着哥哥的手,眼里突然又迸出了光亮,“这样吧,你要早点娶我哥哥哦。”
这童言无忌的一声落了地,两个少年一时都不敢接。
沈令闻面色一凛,算是知道刚才谢徵在和古丽讲什么小话了。谢徵一时语塞,他也没料到小丫头这张嘴能把刚刚他俩的悄悄话抖出来,分明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保守秘密的。
谢徵还是硬着头皮和古丽拉了勾。小丫头刚缩回手,就被沈令闻抱起来,带着回小屋子里擦手午睡了,至于谢徵,当然是一个脸色也分不着了。
他也没缠着,在宅院里和几个畏兀儿人聊天。他不拘形迹惯了,又给自己编了个假名叫李正,说自己是斡尔人,许是因为同为外族人这层关系,和这几个畏兀儿人相处得极为融洽。
他们问及谢徵,他与晏渡的关系,他撒谎都不必打稿子的,照着晏渡给他编排的身份,出口就是他们两个是歃血结拜的兄弟。
沈令闻一走到宅院里,就听到那句深情款款的“那天我被箭射穿肩膀,是阿渡冒着冷雨背着我回到山洞”,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陪着小姑娘讲了会话,出来就成了这位的救命恩人了。
他倒是疲于纠正,找了张小榻,拄着胳膊,小憩了一会。待夜色初深,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也扶着头,坐在他榻前的木椅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沈令闻慢慢地、不发出任何一丁点声音地挪过腰,凑近他,悄悄地捏住了他的鼻。
谢徵当即被憋醒来,圈着他的手腕往前扯,才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沈令闻眉眼含笑,满是幸灾乐祸,道歉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报复完人就头也不回地往外去,召集了一众西域人赶路出关。
荒宅的大门落了钥,一行人走向夜色里,沿着河西驿道一路往北。
偶有三两戍卒拦路,沈令闻便出示虞王府长史司的勘合,称这一行人是为虞王建宅院的西域匠人,如今王府落成,便令这群人走丝路回各自的国家。
长史司没启用多久,真的勘合戍卒也没见过,加上这张宣纸上又有虞王印鉴,他们就信以为真,放了行。
夜禁令在虞王这位天潢贵胄身上也没了限制,近两百人风餐露宿地行了近五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一处边墙缺口。
晨露微茫,漫无边际的黄沙褪去了朦胧,再往西去,就是古丝绸之路,那端是西域诸国,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貌。
临近别离,大多数人都红了眼,又向恩人跪拜行礼。沈令闻与几位亲厚的友人相拥告别,给古丽多添了块奇珍玛瑙,让她好好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幕情真意切,谢徵作为局外人,对着沈令闻长立在风沙里的身影注目良久,忽觉他瘦削的肩膀已经扛下了太多人的命运。
他不必去做这些的。
可他做了。
古丽趴在母亲肩上,哭得小脸通红,不停地向沈令闻招手,沈令闻静静地朝她微笑,诉说着无声的告别。
这一别,与永别无异。
他们若在西域求得谋生之法,必然不会再回到中原,就算回到中原,他们也只知道他们的恩人的假名。
芸芸众生,如何寻得到一位连名字都是假的贵人?
待到一长串人影化作豆大,淹没在卷卷沙砾中,再也看不见了,沈令闻才折身回来。
谢徵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下颚,心疼地说:“哭了?”
沈令闻眼底确有一团湿意,他抬眼,淡淡展颜,拍开谢徵攀上他侧脸的手,“没有。”
谢徵稍稍低下头,和他视线相齐,颇有些哄慰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救他们,不怕官府发现,也不怕我是个暴戾的,揭发你用假勘合?”
他试探性地去拉沈令闻的手,见人不反抗,就胆大妄为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令闻目之所及,从笼罩在辽阔黄沙上的东升旭日,缓缓被谢徵的脸庞所替代。
“他们要回家。”他沉下心,“而我也是久居西北的异乡客。”
他是长在凉州的人,却是江南人的后裔。
他也想回家,回到沈家人世世代代所居的江南,博得本该属于沈家的声誉。
“他们,亦是流离失所。”沈令闻近乎淡然道。
谢徵描摹过他的神色,洞穿他的神绪,他的苦、他的身不由己似是有了形。
连谢徵的指尖也不觉轻颤。
“你愿意信我吗,”他难得抛却了那些轻佻,极为认真地说,“有朝一日,我会和你一起回到江南,回到你的梦中乡。”
沈令闻抬起眉梢,“你以什么身份许诺我?”
“你想我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谢徵近乎笃定地说,“你愿与我做君臣,我就请你做我的谋士。你愿与我做友人,我就与你将心比心。”
沈令闻愣了片刻,轻轻笑了,赌气似的:“都不要。”
两个人并肩往关中走,来时未纵马,去时也只能靠着两条腿。
谢徵自觉地俯下身,用后背对着他,“上来吧。”感觉到背上挂了个份量很轻的人,他才迈开步子。
“其实,我不甘于只救二百人。我想救天下人。也许你听着,会觉得荒谬。今上虽生性多疑,初践祚时,也是任贤臣改法度,为万民而谋过。他生了个好儿子,太子性仁厚,师从杨太傅,学得满腹治国经纶。”沈令闻微微叹息,那些温热吐在他的脖颈上,“若是多年后,东宫一党胜了,我便想入仕,做忠臣。反之,我便想入庙堂,做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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