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也在心底做过相同的考量,譬如契合的双璧,失其一,终究是缺憾。
他吻着怀中人的发顶,纠正道:“算我给自己脸上贴金吧,是我离开你活不了。”
急口令般的对话,逗得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洗得差不多了,各自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便并肩往寝殿去。
廊风拂过发鬓,不同于西北常有的阴寒,此刻携了些暖。
床褥已经换过了,那片狼籍不复。
红烛残泪凝在金托,两重纱帐依次垂下。
沈令闻当着谢徵的面脱下衣裳,昏暗里露出一片满是红痕的肩颈,“还要我么?”
云和雨,似是浸满了软衾。
第46章 嫂嫂
拜谢徵所赐, 沈令闻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侧的床褥是一片凉,谢徵早就起身了。
外间伺候的侍女听着动静,入内来侍奉王妃。
沈令闻由着她们为自己穿上纻丝长袄, “殿下呢?”
他的陪嫁丫鬟晚菱答道:“回王妃, 殿下与太子妃在书房呢。”
沈令闻拂了拂头上的低圆髻, 问道:“殿下有说我该做什么吗?”
晚菱在他发髻缘簪着珠花,回忆了一番, 道:“殿下说王妃睡醒了该用早膳。”
沈令闻看了眼月洞窗外的天色。
别说早膳,午膳都迟了。
他们两个几乎是折腾了一彻夜, 他最后变成满满的,只记得哭了,真正歇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去书房。”
书房位于南苑,廊前栽着一棵古柏,摆着一张石案。
陈玉正坐在石案上捣弄草药, 见他来了,赶紧拿裙子擦擦手, “表嫂来啦。”
沈令闻还是不太习惯“表嫂”这等称呼, 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想到上回还信誓旦旦跟这位表小姐说他和殿下绝无私情呢,结果今日再见, 就成了表嫂表妹的关系了。
他忖了忖,想了个合适的称呼:“小玉。”
陈玉亲昵地道:“表哥在书房里呢。”
沈令闻笑意温和, 看见石案上捣成一团的药草,疑惑道:“这是什么?”
陈玉没什么心眼, “表哥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把表嫂今日要用的药材捣了。”她说到一半, 这才想到上次谢徵转交给她的礼物, 撸起袖子来, 将那串羊脂玉手链露出来,“谢谢表嫂~”
沈令闻错愕于她这句沾着甜味的话,伸手抚了抚她的耳后,柔声道:“我也要谢谢你呢。你表哥一直这么使唤你吗?”
“没有啦,因为今天表哥和大嫂在书房里谈事情,看着我在里头晃悠,这才差遣我做事的。”陈玉道。
昨日在承运殿举行仪式的时候,沈令闻以团扇覆面,都没仔细看清自己的那位皇嫂的面容,如今妯娌见面,他倒有几分忐忑了。
于是他和陈玉说:“累了便回屋歇着吧,你表哥就是使唤你玩呢,不用当真的。我先进去了。”
书房内静得针落有声,书架上整齐摆放着经书、兵书和一些不入流的话本,一道画屏遮着一半视线,再深处便是一张檀木书案。
从沈令闻的视角看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猜测是叔嫂两人去用饭或是去别的地方谈事了,抬步正打算走,回眸间,倏然撞进一个温怀里。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沈令闻额心方才抵到他肩头了,闷痛一阵,颦眉去看他,“嫂嫂呢?”
谢徵指腹覆上他的额心,帮他按了按,“嫂嫂去长史司衙署了。这次找出了四个柳党安插的人,碍于他们是朝廷命官,不能动刑杀,如今只能将他们软禁在别宅。我们想令人冒其名称,代其官职,以联络柳决,抓住他们私相勾结的把柄,再以此上书弹劾。”
沈令闻斟酌一番,道:“仿造字体不难,他们的私印找到了吗?”
“搜身都搜出来了。”谢徵长臂一扬,从书架边的小抽屉里翻出四枚指甲盖大的印章,“都在这里呢。”
沈令闻点点头,“那不难办,我们可以仿写他们的字体。”
谢徵惊讶,“你还会这个?”
“呃,”沈令闻犹豫一会,“其实我只仿写过我爹的字。不过……我想到一个人。”
“是谁?”
沈令闻道,“岑仲瑛,他的父亲是我的先生,我从小就是在他家的私塾念书的。他从小就仿着同窗的字迹帮他们赶做功课,几次三番的,他就会描得字间精髓了。”
“哦……”谢徵尾调拖得很长,他意不在此,话锋一转,道:“岳父的楷书那可是天下闻名,你既然会仿写岳父的字,想来也是在书法方面极有造诣的。”
沈令闻听他一口一个“岳父”的,别扭得很,但是他又没叫错,没理由纠正他。
他道:“我写字中规中矩,风骨不足,没有过人之处。只是会仿他的字罢了,若是大家来看,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同,但含糊骗人应该还是够的。”
“你少胡诌,我那日在你家书房看见你十岁那年写的颜体临帖,比我十七岁写得还好呢。”谢徵夸赞道。
沈令闻不知道这话题怎么扯到这里来了,“你都说了那是张临帖,那写得好的不是我,是颜鲁公。”他不愿接着被谢徵牵着鼻子走了,“你今天怎么不叫我起身?”
谢徵打量他的面色,抬起眉梢,“有的人昨天累成那样……我哪里舍得让你早起。”
沈令闻今日穿了一身玉白交领长袄,浅藕荷色马面裙,暗花缎褙子,扎着低圆髻,簪着一支素金钗。
这身扮相是贴合“王妃”身份的。
谢徵两指托着下颚,绕着他走了一圈,“其实你想穿什么穿什么就行,那本《舆服制》里定的亲王妃的着装约束不到你,这座王府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沈令闻侧过些头,凛然看他,“昨日不还说我是当家主母,今天又出尔反尔了。”
谢徵捧起他的颊面,失笑道:“行呗,以后王府里你说了算,我是虞王,你就是虞王的王。不过有一说一,你穿这身还……我想想有什么诗来夸你漂亮……”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半晌,才道:“灼若芙蕖出渌波。”
沈令闻略有些刻薄地凝眸望着他,薄唇微动:“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谢徵听他这么面不改色、毫无羞涩地夸自己,稍觉得有点异样,但又认为这句诗极为贴切,便附和了一句:“妙哉妙哉。”
“晓得是哪里的句子么?”沈令闻踮起脚,拿手掌心拍拍他的头顶,嘲笑道:“你是不是傻?我在打趣你呢。”
谢徵直白地道:“我只听出了你在夸你自己啊。”
“宋玉的名篇《登徒子好色赋》,你居然不曾读过?”沈令闻也学着他的样子,绕着他走了一圈,戳着他的心窝子道:“三殿下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呀。”
“这篇赋也太针砭至骨了。”谢徵握着他的手指,稍用点力道,拉他到自己肩畔,解释道:“我不喜欢读书呀,要不然我从小跟我舅舅舞刀弄枪呢。”
沈令闻嗅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气息,娇气地哼了一声,转了个身,背着贴着他,质疑道:“你和皇兄不都是太傅的学生吗?为何太子贤名天下知,你就只是个莽夫呢?”
“哎哟,祖宗,你没听过那句‘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么。”谢徵诡辩起来一套一套的,脑袋轻轻压在他头顶,“再说了,皇兄日后做贤主,我就做他的将,不需要读太多书,懂兵法、通谋略便够了。”
他微卷的发丝磨在沈令闻锁骨处,沈令闻有点痒,又纵容着不去推开他,“你倒是个好战的。”
谢徵又蹭他,搂得更紧,“我还得跟岳父和堂兄学呢,跟着他们守个三四年边疆,我也能成大将军了。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得给他筹备一支足够自保的军队。他若好战,便让他以此守西疆。他若不好战,我便给他谋善战的心腹。”
沈令闻费劲转过些头,“你怎么就确定是个儿子呢?如果是个女儿呢,你会给她什么?”
谢徵道:“倘如是个女儿,母女连心,我指定没你懂她。到时候我听你吩咐,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你直接捅死我好了。”
“啧,你个混球。”沈令闻腰上被他勒得紧,狠捶了捶他的手背。
谢徵欣然接受“混球”这个称呼,混便混吧,反正床上床下都是他占便宜。
“王妃,王妃。”他没来由地乱喊。
“嗯?”
“你知道什么是虞美人吗?”
“《玉壶冰》旧调,南唐后主李煜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就是。”
“错了,”谢徵颇为悠然道,“《虞美人》固然是旧调不假,但起初可是指楚王帐下的虞姬。但在我这里,又有另外一层意思。”
沈令闻见他卖关子,肘击他的心口,急道:“你说啊。”
“虞王府上的小美人,你呀。”谢徵又拾起原先的轻浮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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