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愿意……”他讷讷说,心底却被凿穿了。
晏渡勾起唇角,眸底泛起一团极浅的波纹,眼神却如毒蛇般直直地钉在他身上,“殿下让我送大人一件礼物。”
荀松林心知不妙,蹬着腿往后退了些,“什……什么?”
“送你去死。”晏渡转了转手中的匕首,拔出鞘,一道寒凉的冷光映在幽暗的牢房中,在荀松林的脸上铺下了一长条银。
“我不是岑仲瑛,我姓沈,是沈桥的儿子。”他离了座,蹲在瑟瑟发抖的人跟前,用锋利的刀刃轻轻地划过荀松林的脸侧,“记得么?武定侯,沈桥。”
荀松林圆瞪双目,眼尾的褶皱都被扯平了,满面怔色地望着眼前人,“你、你是……原来你们这些年……”
“当初弹劾我爹谋逆叛国的,也有你罢?”晏渡加重了一些力道,在他脸上划出一条血沟,“我爹殉国而死,凉州城破,援军呢?周县的朝廷军是你们按着死死不放,兵部调不动,殿下调不动,你们才是害得凉州失守的罪魁祸首,这笔账凭什么算到我父亲头上?”
荀松林已经没办法吐字了,流出两道血泪,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爹是有多忠君,将军印是他的,投诚文书也是他写的,他就是要反!反贼,不该杀吗?”
晏渡纹丝不动,割下他一只耳朵,啐了他一口,冷冷道:“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呢。”
荀松林的哀嚎声响彻监狱,侧目,无比惊恐地看着自己被割下的耳朵。
“你也是蠢到家了,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当我是君子么?”晏渡讥诮地又对那只耳朵斩了一刀,同样砍断了他的哀嚎声,
“孩子是母亲的逆鳞,我的儿子伤了腿,我就要砍断你的双腿,让你去了阴司,也只能爬着去!”
晏渡自狱中出来,已是一刻钟后了,他握着新做出来的供状。段云往里间瞧了一眼,荀松林不仅早便咽气了,还……
“不好意思,我冲动了。”晏渡说。
段云摇头,“该死的人,这么死都算便宜他。扔去乱葬岗,对外就称畏罪自杀了,荀家的人已经按律法处置了,管不到这里来。”
晏渡莞尔,转眼见袖子上沾了血迹,嫌恶地皱眉,觉得晦气。
都察院的小吏跑了趟内阁,让阿竹送了身干净衣裳来,晏渡换过,才离开都察院。
回了府,他没心思用晚膳,连白日吃的都吐了出来,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湘妃榻上,疲惫地合上眼。
直到有双宽大的手托住他的后腰,他才睁开眼,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在谢徵身上。
少顷,晏渡才注意到谢徵穿了件皂色夜行衣,“你当贼了?”
“差不多吧,”谢徵道,“去了趟燕王府。”
晏渡清醒不少,眨眨眼,“翻墙去的?”
“不然我穿这身贼穿的衣服?”
“听到什么了?”
“‘你想想你的母后’,‘虞王当了皇帝,怎么会留你母后一条生路’。”谢徵回忆道。
晏渡把脸埋在他襟口:“没别的了?”
“有很多,我立在屋顶上听的,还有劝谢垣别回北平的话,但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几句。”
“柳决一直拿皇后来哄骗他?”晏渡垂下小腿,挂在他手臂处,“你以前说过,谢垣并不得皇后偏爱,是么?”
谢徵颔首,“我也弄不清,为什么,她不要自己的儿子去抢皇位,也不疼爱自己的儿子。”
“先不说这个,你派人去扬州,找一个名为康净的匠人,越快越好。”晏渡说,“扳倒柳决,需要他。”
谢徵照他说的做,提笔写完密函,让暗卫取走后,回榻上一看,晏渡以肘为枕,又合眼睡着了。
素色裙摆只遮到膝盖,两截小腿都露在外面,微微曲起,悬在半空,与案几上摆着的白瓷瓶近于一色。
白如暖玉,细如竹。
足弓呈弯月状,只几条隽秀流畅的曲线。
合得不算拢,换个地儿看,能望见腿心。
谢徵没法在这种时候当畜生,推门出去问了陶安,“王妃吃过饭了吗?”
陶安坐在地上玩着蚂蚁,苦恼地摇头:“回来以后都没吃过呢。”
闻言,谢徵就去了一旁的小厨房,煨了鸡汤,切了山药进去一块煮,捞出浮油,又放了几颗莲子进去,煮得差不多了,盛入碗中,用漆盘端着入了卧房。
晏渡将醒不醒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鸡汤味,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扶着腰翻了个身,“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呀?”
“不用想就知道,问陶安之后,更确定了。”谢徵舀了一碗,摆到桌子上,折回床边,裹着被子抱他起来,护着坐在桌子边。
晏渡被裹得紧紧的,浑身不自在,“放我出来,我自己吃吧。”
“你裤子都没穿,冻坏了。”谢徵不由分说,舀了勺,用勺子压他的下唇,“喝吧。”
晏渡张开唇尝了尝,不给面子:“有点咸。”
谢徵疑惑地“嗯”了一声,舀了一勺自己喝,“没有啊,你故意的吧……”
晏渡一副狐狸样地眨眼睛,“我就是故意的呀,你笨死了,十几年了,还听不出来——”
谢徵不等他说完,又一勺喂他嘴里,把他揶揄的话给堵住了,“当娘的人,还这么坏。”
“你坏还是我坏?”晏渡剜他一眼,“烫到我了!”
“给你吹吹?”
“嗯……”
“唔——”晏渡攒力推开他,剜他一眼又一眼,眉眼间浮出涟漪,“让你吹没让你亲。”
谢徵笑笑,抬头看被褥一眼,“你别把脚踹出来啊。”
晏渡乖乖曲腿把脚收回去,“你做什么凶?”
“我就……大声了一点。”谢徵很轻很轻地说,“就大声了一点点。”
“那你小声一点。”晏渡没好气的,抬起些臀,坐起来一点,用筷子夹了只鸡腿,飞快塞进谢徵嘴里,把他的话堵上,厉声道:“吃。”
王府最金贵的人发话了,谢徵自然没有推拒的理,舌头绕了一圈,吃得只剩下骨头了,含糊地唔了声,金贵的王妃才降尊纡贵收回胳膊,将那根骨头扔在托盘里。
晏渡只愿意喝些鸡汤,那只老母鸡一块一块全扔谢徵肚子里了,自己只咬了几口,“太傅还在王府么?”
“在,还是寸步不离守着昱儿,他把家丁都带来了,孩子吃的饭都得找人先试过毒再喂。”
两个人忘情地闹了一会儿,那些繁复的事又上了心头。
晏渡把今天审出来的事简单复述了一回,沉凝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能藏这么多年,我们哪能这么轻易地找出来。”
“今天……”谢徵敛息,“不舒服吗?”
晏渡知道他要问什么,瞥过眼,不再与他视线交汇,“没吐血,今天没吃砒霜。”
“怎么能说吃砒霜呢,少说晦气话罢。”谢徵两指把他的脸掰正,故意捏了捏,“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离开金陵了。”
晏渡静下来,反问一句:“不顺利呢?”
“我也不知道。”谢徵叹气,“大不了跟很多年前一样,跟做贼一样逃回去。”
晏渡话锋一转,“今上准我五日休沐,明日我便要上值了。”
“身体吃得消么?”
“吃不消又能如何,撂挑子不干了?”晏渡说,“在柳决死之前,我不可能让出内阁那把椅子。等他死了,我就跟你回封地。”
谢徵沉吟片刻,“你要不要跟昱儿一块走?”
晏渡半晌没说话,抿着唇,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我一个人留在金陵?”
“我的意思是……路线说不准已经暴露了,我若真死在半道上,你还可以带着孩子们——”
晏渡死死地盯着他。
良久,他别开脸,“合着昨晚的话都是骗我的,说什么要跟我一块葬在祁连山北麓,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我没有任何一句话是骗你的,我只是怕万一。”
晏渡深吸一口气,挺直腿,故意把脚踹出被褥,“你记得很多年前,你开玩笑,说我是虞美人吗?”
“嗯……”谢徵握着他的脚踝,把那双脚往里推,但晏渡倔着不肯往里收,他怕弄疼了,只好用手给他捂。
“我从来都愿意陪着你,”晏渡说,“就算你成了黄沙里的白骨,我也要把你捡出来,葬到祁连山脚下。”
谢徵很久没说话,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晏渡的模样,苦笑说:“我当时只是一句戏言。”
“可我当真了。”晏渡呼出的气扑在他脸颊上。
两个人的气息缠绕了很久,宛如一根缠绵的红线,绕了一结又一结。
谢徵其实不想把两个人的气氛又弄成这样,可在这种关头,的确也不能避免,最后只得把歉疚化成一个吻,刻在他眉心处。
他托着裹在长条被褥里的人,放在一侧的壁桌上,微笑着蹲下身,仰视着望向晏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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