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处骤然泛出红,血珠自刃片内侧滚下。
“叔……叔……要、杀我么?”谢从昱吐字含糊,眼皮处顶出了轮廓,痛苦地低吟道:“杀、罢……”
轻到几乎融入风声的两个字,却让握着匕首的人猛地怔住。
“你是谁?!”杨廷宜自月洞门处望见窗内的暗影,嘶喊道:“护卫——”
黑衣人回头,眯了眯眼,自屋内的支摘窗爬出去,再没了踪影。
半个时辰后,灯影摇曳,暝色缥缈。
“王府的亲卫寻遍了宅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把人找出来。”杨廷宜说。
谢徵居于圆桌另一面,凝重地听完,转目去看床缘的母子二人。
程隽给谢从昱扎过针,也处理过颈侧的伤,好在伤得不深,并未压迫经脉。他已经醒过来了,枕在母亲心口,“娘,我没事了。”
晏渡不敢深思那个梦,捧着他的脑袋,将侧脸挨着他的发顶,劫后余生般道:“昱儿……”
“娘,我当时睁不开眼,也没有多少意识,没看到那个人。”谢从昱靠着他的颈侧,任由母亲搂着。
谢徵执了盏茶,置于杨廷宜身前,“多亏了太傅。”
杨廷宜当下对喝茶也提不起兴致,“那三个人是从小跟在你身边的,无论哪一个,都是要命的……”他瞄了谢徵一眼,“想好怎么做了吗?”
“嗯……”谢徵远睇歪斜的烛,“明日就送昱儿走吧。”
满屋坠针可闻,异常静谧。
晏渡知道,这是在等他置可否。他很轻很轻地拂过孩子的手臂,撩开乌发,“明日就走吧,爹爹会派亲信护着你的,你一定要躲起来。”
谢从昱颈间仍是火辣辣的刺痛,转过些肩膀,如儿时般亲昵地缩在娘的怀中,缄口许久,只敢偷偷嗅着母亲身上的香。
一如许多年前,每次不得不跟母亲分开时那样。
“娘……我会好好的。”谢从昱认真说。
是夜,几人皆未入眠。
天蒙蒙亮时,晏渡为孩子上过药,将那一个装着药膏的小瓷瓶放进他的随身绢袋里,最后在他眉梢印了个吻。
谢从昱今日穿这一身粗布衣,遮掩了气态,骨肉分离难免有些颓丧。
谢徵伸长胳膊来捏他的脸,“好了,以后又不是见不着爹娘了。”
晏渡也含着笑意托住他的下巴,“娘亲的宝贝。”
谢从昱知道爹娘这是在哄他,扬了扬唇角,走到同样一身寻常衣的杨廷宜身侧,“爹娘,我走了。”
杨廷宜乃朝廷命官,一次乞骸骨不成,私自离京是犯了大忌,可如今的确没有再能信赖的人了。
自王府偏院的一处矮门,简朴的马车已停定在灰蒙中,两个人径直上马。谢从昱落下车帘,最后一次向父母点头示意。
车轱辘自缓而疾碾过青石路,继而消失在了巷口。
晏渡缩着双肩,个子小小的,挨着谢徵身前,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脖颈贴在他胸口。
“我去给你做饭。”谢徵说。
晏渡闷闷地呼吸,“我再抱你一会儿。”
谢徵绕着他的后膝弯,垫着他肩后,横揽起没多少重量的人,到了小厨房,先放他下来,又从廊下拿了张小竹椅来。
晏渡侧侧头,将乌黑的长发拨到肩前,叠起双腿等着他。薄薄一层暗花菱贴里覆在足踝处,在足侧突起的骨头处垂下一片阴翳。
谢徵想帮他捂一会,可是又要煮粥,抽不开空,只能折身去边上的屋子拿了块薄毯子给他盖着膝盖,“别冻着。”
谢徵舀水净过砂锅,烧过活水,往其中盛了些米,撒过糖,熬到米粒软糯,盛到了碗中,摆在了晏渡跟前的小案上。
晏渡就握着瓷勺子,跟小兔子似的吃起来,两腮一鼓一鼓。谢徵也在他对面坐下,同样捧起一碗,也不管烫不烫,就大口吃起来。
晏渡踩着他的脚尖,狠狠瞪他:“我有没有说过,烫的膳食放冷了、吹冷了再吃。”
“王妃当然是说过的。”谢徵讪然一笑,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小口,趁他一眼没注意,又大快朵颐吃没了。
没怎么讲究地用过早饭,两个人往书房一坐,神色不约而同凝沉下来。
晏渡说:“你找人往外放消息,就说昱儿卧病在床,一个月不能出门,以及不必太医再来王府诊治。”
“至于太傅那里,就说多年案牍劳形,告几日早朝的假。”
这和谢徵想的一样,他忖了忖,捻了粒黑子置于棋盘中,“有一招险棋,能将那人试出来,要不要走?”
以多年共枕的了解程度,晏渡甫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他已经做好了盘算,“怎么?”
“羽林卫的令牌在你手上,”谢徵说,“那六百羽林卫,足够我们离开金陵。”
晏渡望进他的眼底,尚未做足思量,书房外间的门被扣响,梁诏在外道:
“殿下,宫里派来的太医要来给世子治腿伤。”
谢徵面不改色,推门而出,对太医道:“本王这几日肩颈疼得很,去暖阁给我瞧瞧。”
太医跟着殿下前脚刚走,梁诏探着身子向里望了一眼,依稀瞧见里头还有个身影,赶紧拢上门,进内来。
晏渡合了合外氅,温和一笑。
梁诏行礼道了声“王妃”,就问:“王妃这几日怎么都不在王府?”
晏渡随手拿了本书摆在案上,拂袖握起一块岫玉镇纸,有些沉,他腕子又使不上力,只得双手握起。
梁诏见状,“王妃要压在哪儿,小的帮您。”
“不必。”晏渡眸色沉沉,抬动镇纸间,五指猛地一松,继而死死将眼神钉在了梁诏身上。
后者膝盖陡然一弯,圆瞪着眼,循着声音就去抓那块岫玉,捏在手上了,才憨憨笑笑,“还好我抓住了。”
一刹那的反应最能断定一个人的身手,昨夜据太傅所言,那人是从支摘窗翻走的,多多少少是有些武力傍身的。
而梁诏的第一反应,是惊惶失色地去抓那物,而非手腕沉沉地接住那物。
晏渡不露声色地接过那物,拄着肘撑着头,询问道:“殿下同我说,他六岁的时候,你救过他的命?”
梁诏说:“哦,殿下六岁那年曾在树上抓知了,险些摔倒地上,是小的撑着他。其实吧,殿下就算摔下来也不会有事的,那树还没人高呢,救命之恩实在言过了。”
“嗯,原来是这样。”晏渡用指尖轻轻推着那镇纸,挪回原处,压低了声道:“世子不在卧房,在我府上,请你看着世子的寝屋,莫要让宫里的、府里的人知晓。”
梁诏走后,晏渡遥遥凝望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再度掩上。
没有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
宁可信其不忠,也不能全然信任。
他肺里的那股疼劲忽地再度翻涌上来,一瞬间后背弯起来,咳意汹涌,握紧拳头抵着唇,缓过劲来的时候,手背上沾了一片血污。
谢垣离京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赶在其回封地前,晏渡私邀他于一枕江南楼见了一面。
仍是在二楼的雅室,二人相对而坐。
晏渡斟了杯清酒给他,“殿下,请。”
谢垣一饮而毕,“晏大人,不妨直言。”
“殿下是陛下最偏爱的皇子,就算非长,夺储的势头也正旺,怎么突然就要回北平了呢?”晏渡直言道。
谢垣愣了须臾,挑了眉梢,“本王留在金陵不是为了夺储……”半晌沉默之后,他才道:“是为了母后。”
晏渡极低地复述:“皇后?”
谢垣又斟满一杯酒,仰头喝下,道:“湘王一案,我默许了舅父的筹谋,我是离那个位子近了些,可我与母亲的距离也更远了些。”
晏渡掂量他的话是真是假,可瞧出他眉间的痛色,的确是有几分当了真。
谢垣不合时宜地用眼神描摹起他的眉眼,很久,才道:
“晏大人,您与我的母亲……是有些相似的。”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点大剧情写得不是很顺手,可能会更得慢一点,如果当天不更的话,会在前一章的评论区发红包,欠的字数以后会补回来🧎♀️大头剧情快没了,以后都是小头占领高地[可怜]
第64章 弹劾
三月初一这日, 宫门落钥前,天色尽暗。
前朝不起眼的一处花圃后,晏渡同小禄子见了一面。
魏绍死了个干儿子, 小禄子跪得快, 便将这处空顶上了, 也成了直殿监的掌印,已不是从前任人欺凌的小火者了。
晏渡与其错身, 偏头低道:“你妹妹近来很好。”
“谢过大人与殿下。”小禄子往袖中一探,摸出一张字条, “坤宁宫库房失窃,丢了样物什。”
晏渡合拢指尖,将那字条收在袖中,“晓得了。”
谢徵是午时才翻窗进入晏渡的值房的,彼时, 桌案上的公文已然收下,只摆着一张展开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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