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难遇的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两三日才停。
三月初四,谢垣去了一趟柳决在东山购置的别业。
他晃了晃袖口,从其间坠下一柄短刀,转瞬架在一个小厮的颈间,他道:“通知园内的所有仆从,在一刻钟内离开这处郊居,不准朗声张扬。”
小厮胆战心惊,“明、明白,殿下。”
谢垣松开他,去了柳决所在的西苑书房,打开隔扇门,“舅父。”
“殿下来了。”柳决放下手中的账目,起身拉开了东向的座,试探道:“还回北平么?”
谢垣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父皇说,要借左顺门百官弹劾皇兄一事,贬其为庶人,立我为太子。”
柳决对他直白简洁的陈述颇有些震惊,复又问:“当真?”
“自然是真的,”谢垣含笑说,“如今虞王世子、杨太傅死于天阙山,皇兄正悲痛欲绝呢。”
他定了定神色,深深望进柳决的眼底,“舅父,你说的与我同生共死,果真要应验了。”
柳决多年擘画一朝落定,满面喜色,甚至没从他的话里听出异样。
“风灌进来了。”谢垣关上了窗棂,走过门处时悄无声息地叩了叩。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古帖,不减笑意,铺平在柳决眼前,后者瞬间神情骤变。
柳决佯作无事:“殿下怎么把这东西拿来了?这不是我送与皇后的那张么?”
谢垣一时不语,执起茶壶,高举着手臂往那张古帖上浇沸汤。
左边的山水画空缺处缓缓显示出了字样。
谢垣重重地将那银执壶砸在木案上,将上头的字念了出来:“南山崔崔,雄狐绥绥。舅父,原来你这些年打得是这个主意。”
柳决看着居高临下的人,嗤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你承认了?”谢垣冷道,“本王派人查过了,柳家的三小姐、你的胞妹未到及笄之年就死了,我的母后是被你和父皇囚禁在宫里的。”
“你一直想扶持我登上皇位,是因为觊觎我母亲,我父皇一死,你就能动你的龌龊心思!”
柳决也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讥讽道:“你母亲从来就不想当这个皇后,更不想让你去够那个位子。她没跟你说过?她说过的啊,你听了吗?你不还是听了我这个舅舅的话,和你的母亲越走越远了吗?”
“好舅舅,”谢垣阴恻恻地凝望着他,拔短刀出鞘,抵在柳决的喉结处:“我母亲究竟是谁?”
“咳,”柳决被迫仰起头,指尖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两个字,“你听过这个名字吧。你母亲这辈子的骄矜都被你父亲毁了。所以他恨你、恨你的皇姐,恨他生的一双儿女,最恨的无疑是他的枕边人。”
谢垣手腕一僵,他的确听过这个名字,一瞬间只觉得气血冲顶,冷笑一声,极轻地划破了柳决的脖子。
热血沿着颈线滑落。
谢垣一改方才的震怒,反而笑吟吟的,“舅父,我说我不去北平了。”
他咬牙切齿道:“我的意思是,我该与你同、归、于、尽。”
柳决蓦地愣住,将信将疑地走到门边,颤着手去拂门。
纹丝不动。
清泠泠的铁环撞击声自屋外响起——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抬脚踹了好几下,搬起凳子狠狠砸门,却尽是徒劳。
“谢垣你这个疯子!”柳决拔高了声,朝着屋外嘶喊:“快来人——”
谢垣鹤立在案前,笑着从书架的暗柜里抱出一个陶罐,扯开了瓮口覆着的多层麻布,将满满一罐的桐油全然泼于地面。
他取火镰点燃了油浸布,神色如常地将那团星火扔入桐油之间。
火种甫落,烈焰倏忽腾至半人高,数息间,一室已是火海之状。
谢垣立在火焰的最中心,望着对面被烧得满地打滚的舅父,声线凄寒,近乎自嘲般道:“皇兄皇嫂,我这条命……赔给你们……”
他这一生算不得冗长,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三。
而在生命的尾端,他回忆起十岁时,三哥就要就藩前的那一夜,送给他一个鼓形的蛐蛐笼,说以后三哥就不能陪你抓蛐蛐了,以此物相赠,表兄弟情谊。
可这份情谊,却被他的愚钝给毁了个干净。
他不该半推半就默认柳决参与湘王一案,这些年也不该与皇兄相争,更不该事到如今、追悔莫及了,才来忏悔自己的罪行。
他的身体已经被烈火吞噬,皮开肉绽的疼意却逐渐消散,他跌跪于地,眼前却出现了幻象——是他的母亲。
“娘……”他痴痴地呢喃。
我这辈子都没能得到你的疼爱。
可我最初,也只是想要护着你。
他匍匐于地,艰难地翻过身躺在滚烫的油中,视线逐渐混沌。
他合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呼,居然还是没揭露那个坏的蛋。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出自李密《陈情表》,我化用了一下,改成“何以有今日”。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出自《南山》,里面有个典故就是齐国王室兄妹□□,大概是这样,鼠也不懂啥……嘿嘿
第66章 审案
次日清晨, 谨身殿。
虞王涉嫌弑杀先太子一事动摇国本,故而由贞宁帝亲自审理。
殿外尚是灰蒙蒙的一片,檐角立着的雀都疲于叫唤, 殿内亦是死寂沉沉。
三司长官分列两侧, 晏渡立于左侧最首, 推算着时辰。
贞宁帝道:“带虞王过——”
“父皇!”人未进殿,声先进。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身量颀长的一人踏过石阶,款步往殿中来。
而他身后, 半步不离随着六个缇骑。
谢徵周身缀着一层银,唇畔浮现出一个笑意,神色晦暗地望着上首之人,行过礼,由锦衣卫押着, 于御阶下向北长跪。
刑部尚书出列,“启禀陛下, 晏大人领锦衣卫搜寻过王府, 的确发现了一位名叫湘云的姑娘。晏大人已按律法将其驱逐出府。”
贞宁帝微微颔首,“故太子一案, 有何进展?”
晏渡敛衽长揖,禀道:“虞王谢徵曾伙通金穹寺的僧人欲对故太子行刺, 证人康净已候在殿外。”
“宣。”
三个侍卫押解一人入内。
康净伏跪于地,双腿打颤, 道:“参见皇上……”
贞宁帝庄重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徵两处肩膀被扣着, 艰难侧眸, 眯了眯眼眶。
康净呼了几口气, 道:“草民康净, 的确曾受重金收买。”
此言一出,各人惊然,更有甚者小声论道:
“竟是这虞王……”
贞宁帝拧起眉心,一身明黄四团龙常服,垂下眸,凛然注视着御阶下的人,“晏渡,依律法,怎么处置?”
晏渡绝情地望了一眼谢徵,寒声道:“谋逆乃十恶之首,若藩王为之,当削去王爵、除去宗牒,押赴乌衣巷,终身监禁。”
贞宁帝道:“谢徵,你可认罪?”
谢徵桀骜地挣起上身,轻蔑一笑,扬声说:“康净,把话说完整。是本王指使,还是另有其人。”
众人屏息。
康净颤巍巍道:“是……是柳尚书!”
在座皆是神色遽变。
晏渡从朱漆护书匣里取出一沓爰书,折身呈到贞宁帝跟前,恭道:“吏部尚书柳决多年贪墨官银,私结党羽,意欲染指朝堂。此乃其数项罪状,请陛下过目。”
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卦,使诸位不由脊背一凉。原来这场局是为柳党而设。
晏渡道:“柳决包藏祸心,其所举是为重蹈前朝外戚干政覆辙,桩桩件件,都由都察院亲自核实。伏乞陛下明察!”
此时,段云与都察院的几位御史一齐跪下,和声道:“请陛下明察!”
贞宁帝的腕子悬在半空,肃然扫视晏渡一眼,斥道:“你设此局将朕耍得团团转?”
晏渡勾起唇,“臣,不敢。”
“草民求见陛下——”一个突兀又熟悉的声音攫去他的思绪。
晏渡稍有错愕,缓缓回首,只见日色之中伏着一人。
谢徵更是不必回头,听声音就知道那人是谁——
跟在他身边二十余年的贴身长随,姚颂。
“传进来。”贞宁帝道。
姚颂扑通一声又跪在谢徵身侧,面色极冷地端详着帝王身边的人,薄唇轻启:“陛下,臣要揭露一位罪臣之后。”
那一瞬间,晏渡几乎窒住,不可控制回忆起很多年前在虞都栖云寺西山,那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憨笑着介绍自己。
在他并未显露丝毫迹象的怔忡间,贞宁帝淡淡开口:“说吧。”
姚颂道:“如今的内阁首辅,正是当年逆臣沈桥之子、虞王之妻沈令闻。自其入仕以后,与虞王暗通款曲,利用权柄,与谢徵布下谋逆起事路线,意欲动摇国本。夫妻蓄谋已久,罪不容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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