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藏身
谢昭融挑了十余个羽林卫乔装搬着柏木棺, 走山野小径,逢深夜才动身,为的是避着驿道大路上官府的人。
往东绕了些路, 至苏州阊门, 他们在夜半三更敲响了祝宅的门。
这是故太子妃的家。
祝老爷披衣而至, 见是公主和世子,赶忙让下人腾了地方。
谢从昱敛衣长跪, “祝公。”
祝老爷一愣,连声说着“受不起”, 要扶他起来。
谢从昱执拗着不肯起,朝他磕过头,道:“太傅为救我而死,我欲扶榇归蜀,将先生安葬故乡。故而想请祝公做一张卖身契, 盖了私印,以躲过沿路盘查。”
“好说, ”祝老爷叹息, 摸摸他的头,捧着他沾着泥垢的手, “世子,起来吧。”
谢昭融从侍卫手里接过了一张密函, 整个人如雷轰顶,唇翕张数下, 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谢从昱由祝老爷扶着站起来, 察觉到她的异样, 问:“姑母, 怎么了?”
谢昭融痛苦地按着他的后肩, 拢他到身前,悲戚道:“我弟弟……自焚了。”
“四叔他、他……”谢从昱惊诧到咬到了舌根,冷嘶了一声,怔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对叔父的印象,停留在春猎时,四叔救他回帐的时候。
尽管从前父亲和叔父同室操戈、煮豆燃萁,但他打心底还是将叔父当成亲人的。
他从此又少了一位亲人。
谢昭融受过伤的手臂剧烈地打颤,泪水从眼角滑下,沾到了谢从昱的衣襟。
“姑母……”
祝老爷同夫人见状,请他二人去了里屋坐着,各端了一盏茶来。
谢昭融已经拿帕子擦过眼泪,忍着不再哭了,她是不能、也没有资格在祝家夫妻跟前哭的。
祝夫人牵着谢从昱到跟前,含着淡淡的笑意,眼底覆了层湿,将他额前的发拨到耳后,很轻地说:“世子都长这么大了。”
谢从昱明白夫人在想什么。
倘若没有贞宁十七年初的祸事,这对夫妻也不会失去唯一的孩子,说不准也会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外孙。
他和父母这些年与祝家夫妇是有联络的,他母亲每年都会托人往祝家寄东西和信,他父亲则是替他的伯父继续从前与岳父的约定——每年往苏州寄一块徽墨。
谢从昱强忍泪意,腕骨颤抖着,喊了一声“夫人”。
祝老爷对谢昭融说:“公主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哀恸。”
谢昭融喉头泛苦,轻轻地应了声。
祝夫人拉着姑侄二人去了暖阁,各摸了一把粽子糖给他们,又剥开一颗喂到谢从昱口中,柔声道:“昱儿,你要好好的,你爹爹娘亲才能安心。别怕,都会过去的。”
谢从昱原本还能克制住的泪,在听闻此言后,悉数卷土重来。他耸着肩膀很小声地哭了一会,祝夫人捏着一方帕子给他擦泪。
过了很久,谢从昱才红着眼忍下泪意。
祝夫人抚摸着谢昭融的手臂,又将手心搭在谢从昱的头顶,笃定又温柔地说:“生死天命,无从强求。但我始终相信,善人是有福报的,他们会去到净土。昱儿莫怕,往后的路,你的先生、外公一家、伯父伯母还有叔父都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她噙着泪,对谢昭融宽慰道:“公主也是。”
-
前夜,他们途径之地有贼人突袭放了炸药,好在马车行驶的路线偏了些,只受到些颠簸,马车失控,撞入一处山野。
彻底与那几十个手下失了联络。
晏渡恹恹的,唇色尽失,躺在谢徵怀中,眼皮几欲合拢。
他换了一身素色长袄,以便掩人耳目。
陈玉道:“二十一处粮仓,都被烧了。”
谢徵乍闻此事,手臂一顿,半晌,才接受道:“知道了。”
他动作轻缓地挪开身子,慎之又慎地将晏渡扶稳睡在那张小榻上,拿一条算不得厚的寝衣裹着,“你睡一会。”
晏渡耗了好些力抓他的衣角,“你要去哪?”
“我得去找个藏身之地。”谢徵安抚他。
自从昨天夜里他们就没进食过,晏渡现在身子特殊,不能再有差池。马车里能藏一天两天,又不能藏十天半个月,他得想法子暂时安顿。
他对陈玉道:“你守着嫂嫂。”
陈玉应声:“嗯。”
此地四处皆是贫瘠荒山,人烟稀少,谢徵寻了近半个时辰,才在山脚下发现一排人家。
他试探着敲开第一户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妇人。
谢徵当即跪下,敬道:“我们流落此地,身上银两耗尽,可否借我一间屋——”
“砰”,门从内被关上了。
“哪来的叫花子?”里头的人道。
谢徵又去跪下一户,话刚出口,又吃了一次闭门羹。
“去别地要饭吧,我们这里没有多的屋子。”
“去去去!”
直到最后一户,谢徵绷紧了心神,惴惴叩响了门扉,听闻开门声,急着又跪下。
“我妻子怀着身孕,我们走投无路——”
“进来吧。”里头一位古铜色皮肤、肩宽背厚的人道。
晏渡体力撑不住,昏睡过去,再醒来时自己睡在一张不大不小的床上,身上有厚被褥覆体。
“表嫂你醒了。”陈玉正在剥豌豆,忙擦干净了手,来搀扶他坐起来。
晏渡憔悴地倚着墙,撑着沉重的眼皮望向她,口中干涩得很,一时间没法开口讲话。
陈玉说:“表嫂最近遭受太多变故,胎气不稳,这些时日一定要卧床静养,万万不能再动胎气了。还有,残萼的毒素暂时没有漫散,只是偶尔还会病发,会难熬些。”
晏渡扯了扯声带,疼得厉害,沙哑道:“好。”他摸着自己稍有些弧度的小腹,歉疚似的,“他跟着我这个娘倒是真遭罪。”
“维音。”谢徵端着两碗热粥进来,一碗摆在陈玉跟前的小凳子上,一碗端到床侧。
“你去哪了?”晏渡凭着他长袍上的灰,大致猜到他给人下跪过,才得来这么一间能藏身的屋子。
“煮粥。”谢徵拿勺子挖了一小勺,触及他的下唇,“撒过白糖了,甜的。”
晏渡的口味偏甜,寻常喝的粥都要撒点白糖才好入口。
他张唇喝了一些,眼神一斜,又转回谢徵膝头那片灰,“你给多少人下跪了?”
“呃,”谢徵低头一看,才发现灰没拍干净,老实回答道:“没多少,就几个。”
晏渡眸光暗下来。
谢徵生是元嫡子,这辈子除了兄长和父母,无人能担得起他的跪拜。
跪,是折了尊严的。
谢徵不在乎,他在乎。
他撑着腰直起身,抬手拍了一遍谢徵膝前衣料上的灰,拍了几次还是拍不干净,登时有些委屈:“你、你下次不准跪了。”
谢徵往他侧边一坐,重新拉褥子给他盖严实,给陈玉递了个眼神,后者当即抱着粥碗逃到屋外去。
他伸长胳膊环住晏渡,端着碗,接着喂他喝粥,不以为意道:“男儿膝头的黄金哪里比得过妻子?”
晏渡咽下温热的甜粥,“我跟你……又是过命的交情了。”
“你还用交情两个字形容你我的关系?”谢徵的发丝擦过他的眼尾,“合着我这么多年夫君白当了?”
“这个时候了,还要咬文嚼字!”晏渡没好气。
谢徵将那一碗粥完完整整喂他喝下,他今日没有喊吃不下,大抵是隔了太久没进食挨了饿。
谢徵撂下小碗,双手伸入褥子,帮他按着小腿,“这些天在床上躺着,别乱动。”
“我本来也没有乱动。”晏渡低声反驳。
谢徵忽然抬起头,正色道:“我害你丢了乌纱帽。”
晏渡顿了须臾,抬了抬小腿,压在他手心上,凝眸望着他:
“我不要乌纱帽了,你还我一顶凤冠。”
这话落地很久,都没得到回音。
晏渡不自在地别过去脸,又被一只手轻轻捧正。
“一顶会不会太少了?”
两个人脑中的那根弦都紧绷太久了,直到这声戏言一出,才好像终于卸下了一点重担,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意。
晏渡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挑明了讲:“王妃当太久了,我腻了,要当皇后。”
谢徵依着他,“皇后再当腻了,是不是要改当皇帝了?”
“你愿意么?”晏渡嘟哝说,“可是我不姓谢啊,不能当皇帝。”
谢徵仰着头,思忖了一阵,煞有介事地道:“我可以扶持你当开国皇帝,这样以后这江山就姓沈了。正好把昱儿的姓改了,叫沈从昱,让他当你的太子。”
沈从昱……
这名字晏渡默念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拗口,低喃说:“还是姓谢好听。”
好在无人听见,他们可以肆无忌惮讲这些大逆不道的、私议改朝换代的话。
晏渡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裳,环视四周残破的墙垣,“我们这回也算贫贱夫妻了,百日恩你得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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