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晏渡脱下外衫,谢徵打井水洗了好几遍。晏渡一向好洁,穿的衣服都要用肥皂团洗好几遍,再用香料熏过才能上身,只是现在没这条件,谢徵只能多搓几遍确保洗得干干净净。
“你好好歇着,我们傍晚之前就回来。”谢徵站在窗子外,隔着一扇窄窗对坐在床上的人用口型道。
晏渡蹙紧眉,不理他。
谢徵只得跑到床前,没有犹豫就哄:“怎么,又不高兴了?”
“摊开手心,”晏渡说,等谢徵照说的做,他拿指尖在那儿写了“平安”二字,“祝你和小玉平平安安的。”
谢徵抱着他的肩膀亲热了一会,安抚着人睡下,这才背上箩筐跟陈玉上了山。
太阳落山的前半个时辰,晏渡被一阵拍门声震醒,匆促攥着被子,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你有没有收留过逃难的人?”
一旁的邻里添油加醋:“村长啊,吴老头收留了一家三口呢,男的俊女的俏,还有个妹妹生得也水灵。”
“女人好像还挺着个大肚子呢。”
吴为瞥他们一眼,应声道:“他们在我这儿住了一夜就往北去了。”
里长不信他的说辞,叫手下踹了门就要进屋搜。
晏渡张望了四下,暂时藏在了衣柜里。他弯腰不方便,缩着双腿,腰后枕着软衾,敛着气息听着外头的动静。
矮间的门被踹开。
里长一行人没见着可疑的人,就叫人搜,又问一遍吴为:“真走了?”
吴为颔首,“的确走了,说是着急去北方。”
晏渡耳尖耸起,觉得一阵脚步声愈发靠近了,下意识护着肚子,凝聚起了注意力。
“打开看看。”里长停在柜前道。
手下也逐渐往这来,握着铜锁,正要把柜子打开。
晏渡死死扣着左右两扇柜门里侧的凹陷处,指骨泛白,咬着唇不敢发出气声。
一声脆响,铜锁落地。
一股极大的力道自外侧传来,晏渡就要合不住了。
“里长,东边的林子起火了!”有人急冲冲地叫喊。
里长神色骤变,在衣柜边的几个手下也瞬间没了动作。
里长将信将疑:“这柜子这么小,应该藏不了人,去救火吧。”
随着步声渐远,晏渡手指上已经添了层薄汗,整个后背都打湿了,吁着气儿如劫后余生。
两个背着篓筐的人如影子般窜进来,吴为片刻不敢耽搁,将门闩好,叮嘱了一句:“以后还是别出去了,省得被发现了。”
谢徵点头应下,踏着步子就去找晏渡,彼时,晏渡刚推开衣柜的门,额头上都是细汗,颇有些狼狈地望着来人。
谢徵心跳缺了一拍,搀扶他站稳,“没事吧?”
“没事,腰有点疼。”晏渡转过身,将后腰朝着他,“你给我按按。”
谢徵依着掌心下的起伏,缓缓地、有规律地为他按着,按着按着手也不老实地绕到身前,比量了一下他腹部的隆起,“你比十七岁那会还瘦,腰更窄了,怀不住怎么办?”
“你盼着我一点好!”晏渡扬声道,“白操心这个,他在我肚子里,我说怀的住就怀的住。”
“小炮仗,一点就炸。”谢徵继续给他揉,听到他的闷哼声,亟道:“太重了?”
“轻点,我的腰要被你掐断了。”晏渡回眸,哀怨地看着他。
谢徵放轻了力道,又揉了一会,晏渡说差不多了,拿了谢徵的粗布外衫披在自己肩头,“我也想出去坐坐。”
到了后院,陈玉、谢徵两个围着灶子忙活着炖鸡汤,吴为在擦拭他的猎弓,晏渡则坐在墙边,搭着肚子游神。
“要不烫两盅酒?”吴为问谢徵道。
谢徵不是个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人,笑着说好,舀过些陈酒,煮沸水烫。
他偷偷取了两只小杯,一只递给了晏渡。
晏渡当然明白谢徵不可能主动让他喝酒,便站起来,跟着谢徵一块走到后院最角落的地方,共同酹酒于泥,再撩衣摆跪下。
这一跪,跪的是杨廷宜。
谢徵忽有一瞬间溺在故去,嗟叹道:“先生出身新都一户书香人家,年少入仕,成为我和皇兄的太傅时也才二十出头。皇兄之于我,是长兄如父。那先生之于皇兄,便是尊师如父。皇兄薨逝的十余年,先生活在歉疚和悔恨里,未尝有一日能宽恕自己。他的的确确将皇兄与我视如己出,授尽毕生所学。”
“他太好了,我都挺后悔,小时候不该那么不听话,不该跑遍金陵城,让他拔腿找了个遍。如果我听他的话,他的白发也不会那么早长出来。”
晏渡拉住他的手臂,温声说:“先生不会计较这个的。”
起身后,他们又揖了一次,这是敬的段云。
久久默然,晏渡捂着前胸,惋惜道:“他是为了救我而死……不值当。”
“没有什么值当不值当的。”谢徵劝道,“段云的恩,我们夫妻二人永远记着。”
晏渡缄口半晌,才接着说:“谢垣呢,要为他也酹一杯吗?”
“不了。”谢徵说,“前十年,我们兄弟的感情尚算融洽,他还小,我也没陷入那些弯弯绕绕,带他抓蝉和蛐蛐的事也不少。直到皇兄那件事以后,我便不能再跟他毫无顾虑地扮演‘兄友弟恭’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两个越走越远。”
“若有来世,还是不要生在皇家的好。谢垣,他这辈子太短了,好在……他也解脱了。”
他说完这些,仰望着就要暗去的长天,足足静默了小一刻钟。
晏渡揣摩他的神色,试探问:“在想姚颂?”
谢徵的笑容里添了几分苦涩,“我杀了他。我没来得及从他嘴里问出他做一切的缘由,哪怕他有一点点苦衷,我对他的恨都能少万分之一。”
可是时辰一到,他不得不下手。
甚至没能质问出那个幕后之人。
晏渡读出他的苦——被二十余年的亲信背叛的恨。
晏渡道:“他成为你的长随有二十三年,那便是说,这盘棋已经筹谋了这么久,甚至更久。”
谢徵拢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我们的粮仓被烧了个干净,路线也泄露了,这十年的谋划功亏一篑。”
“也没有功亏一篑,起码……”晏渡认真地望向他,“起码,我们把昱儿拉扯大了,也彻底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了。”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你害怕吗?”谢徵放松了些,展了展后肩,笑着问他。
晏渡转过些身子,依偎在他左肩处,浓黑的长睫扑扇,笃定地说:“有你在的话,我其实不害怕。”
谢徵低下头,望进那双如春水般的眼眸中,屏息凝神,听他诉说:
“嫁给你这十二载,哪怕是穷途末路了,我也在想,至少还有你在。”
“起事成与败,不过是入主奉天殿,亦或是埋骨乌鞘岭。倘若你败了,与你同作弱水泥中骸骨,我也无悔。”
“只要你肯做那楚霸王,我就心甘情愿做那虞姬,所求之物,不过生死相随。”
晏渡极少这般推心置腹地讲情话。他是把许多年前在虞都王府里那一声调戏的“虞美人”当了真的,哪怕真有四面楚歌、大势已去的一日,他也会毫无迟疑引刀自刎。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他们之间的爱意里,哪怕是掺杂了一丝一毫的恨与猜疑,都没办法走到今日。
谢徵怔愣多时,竟生哑然,扯了个苍白的笑意,不自然地低下头,“沈家的事,你没恨过我吗?”
晏渡心中最脆弱的地带蓦地凹下去一块,他粗喘了一口气,反问:“沈家满门抄斩,你就不痛吗?”
谢徵被他这句话噎住。
半晌,自嘲地笑了。
怎么会不痛,那也是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家。
萧家罹难带给他的伤痕,是靠着沈家人的关切才逐渐愈合的。
他生在天家,感受到的爱意太珍贵了,每一寸都想牢牢地护住,可是到头来,却还是一无所有。
晏渡捏着他的小指,轻缓地说:“我知道,你也是无能为力。你被困在京城王府,眼睁睁看着兄嫂身亡,这已经够痛了。当时你在西北的势力还没有建立起来,那支护卫军又被朝廷的人控制住,你人又远在千里外,你能有什么办法?”
“要怪只能怪我们两个都太年少了,我们手上没兵没权,两个少年的肩膀担不起那么多。”
谢徵遥遥睇着如血的残阳,眉宇缓缓展开,低声喃喃说:“我一直以为……你对我还是有一点恨的。”
晏渡极快地按了按眉心,“只要你当初在有能力保住沈家的情况下,有任何一丝的迟疑或者无动于衷,如旁观者一般立在事外,看着我的家人死去,我都会恨你。可是你尽力了,你也是这一场事端的受害者,你的亲人也在此中惨死。”
“若我再去不辨事理地恨你,那对你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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