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架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在大雪里一步一步挪过窄巷,拐上甬道,穿过无人的宫墙夹道,走的慢极了。
待回到思静宫,陆时珩把老刘安顿在床榻上,从柜子里翻出上次自己没用完的跌打药酒,蹲在床边把他裤腿卷上去,倒出药酒搓热准备敷上去。
老刘惶恐,连忙推搡,他一个老太监怎么能让尊贵的皇子做这种事情?
“殿下!使不得,老奴.... ”
陆时珩抬头,严重是不得反抗的鉴定。
老刘慢慢松手,轻声道:“殿下,您没事就好,以后您出门多穿些衣裳,天冷。”
陆时珩鼻头一酸。
老刘是思静宫里对他最好的人,明明自己的俸禄少的可怜,又被分配到这样一个不得宠的皇子身边伺候,连带着比他资历还轻的小太监都看不起他。
可他却任劳任怨的伺候陆时珩,没叫过半句苦,只因陆时珩的母妃曾给过他一口饱饭吃,老刘识得几个字,懂什么叫知恩图报。
陆时珩站起身,说:“老刘,以后我去哪儿都告诉你。”
老刘惶恐的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陆时珩回到寝宫已经过了子时,水镜没有再亮的迹象,他的心今晚空了一块。
可很快他就从失落的情绪里跳了出来,就今晚这场暗算根本不难猜。
陆时珏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在告诉陆时珩: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陆时珩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一定会让陆时珏后悔今晚的所作所为。
在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用陆时珏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让他明白轻视一个在黑暗中待惯了的人是什么代价。
右肩被短剑划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藏拙的代价。
这场雪还在下,整个皇城都睡着了。
可思静宫偏殿的灯亮着,陆时珩回到床边,守着老刘度过漫漫长夜。
往后路还很长,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警醒,不能再让身边人受伤。
【作者有话说】
陆时珩可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皇子哦~虽然在冷宫生长,但皇子该会的东西他样样精通,且看七殿下如何绝境翻盘![哈哈大笑]
第20章 你不是一个人
老刘的腿伤比预想中严重得多,那晚从阁楼回来,陆时珩只当是扭伤,用药酒推拿了几日,肿却不消反增。
老刘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照样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可陆时珩明明听到的老刘那粗重的呼吸,分明疼到无法下地却还是尽力照顾着陆时珩的起居。
陆时珩心里清楚,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被麻绳吊在半空又摔下来,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扭伤。
隔天一早,陆时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推开了太医院的大门。
以往陆时珩小病小痛都是自己熬,再不济就靠着老刘的偏方,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到这里来。
轮值太医姓郑,正坐在案前翻医案,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方子放桌上吧。”
陆时珩站在案前开口道:“郑太医,思静宫有人伤了腿,想请您过去看看。”
郑太医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表情从错愕瞬间切换成客气。
“原来是七殿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不知受伤的是哪位?”
“我宫里的宫人,从高处摔下来,伤了腿脚。”
郑太医面带憾色,说道:“殿下恕罪,今日实在不巧的很,二殿下那边差了人来,说府上侧妃身子不适,臣得先去那边候着。”
然后换上一副笑脸又道:“冷宫下人的伤... 殿下若是不嫌弃,臣给您开几服跌打方子先用着,待臣赶回来再前去诊治。”
他说着已经提起笔,在方笺上刷刷写了几味药,递给陆时珩。
“郑太医既然要先去二哥府上,我便不多耽搁了。只是思静宫离二皇子府不远,郑太医看完侧妃之后若有闲暇,顺路过来瞧一眼便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郑太医把方子又往前递了递,陆时珩接了就往回走,他知道郑太医根本不会来。
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亲自登门请太医,还是给一个洒扫太监看伤,这种事在太医院眼里大概只比来讨饭好那么一点。
陆时珩去药房抓了药,沿着甬道往回走。
回到思静宫时,老刘正扶在墙边慢慢挪着步子倒夜香,陆时珩快步走过去命令道:“老刘!这几日你歇下,不必劳作了。”
“老奴... ”
老刘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时珩的眼色制止了,只能听话回屋里躺着。
陆时珩学着老刘曾给他熬药的样子捣鼓着,差点烫了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极有力道的三声叩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着太医院正五品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提药箱的药童。
老者拱手行礼:“七殿下,臣太医院院使许敬和,前来为伤者诊治。”
陆时珩呆在原地,太医院院使是正五品官职,整个太医院最高的品级。
他从未与这位许太医打过任何交道,对方是怎么知道思静宫有人受伤的?
陆时珩谨慎开口:“许太医,是谁请您来的?”
许敬和直起身回道:“殿下若信得过臣,先让臣看看伤者。”随后压低声音,“看完之后,臣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殿下。”
陆时珩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路。
许敬和走进偏殿,在老刘床榻边蹲下身,仔细捏了捏肿的发亮的踝骨,又往上检查了膝盖和髋关节,眉头渐渐锁紧。
“回殿下,是筋腱撕裂。腿骨也有裂纹,虽未完全断裂,但拖延太久,淤血已经入了经络。”
他转头对药童吩咐了几句,药童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针灸包和药膏。许敬和手法极快,几根银针扎下去,老刘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
等处理完伤口,许敬和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封信笺递给陆时珩。
“殿下,臣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信中所写之地,殿下若信得过,便去一趟。若信不过,就当臣没有来过。”
说完拱手行礼,带着两个药童转身离开。
陆时珩捏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满心疑惑,蜡封上压的印记不在任何一方官印之列。
信上只写了一个地方:城西青云茶馆,二楼雅间,今日巳时三刻。
陆时珩将信折好塞进衣袖,以许敬和品级,能托他办事的人不会多。
而且仅凭这个人请许敬和来给老刘看伤,这份人情,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他得去还。
陆时珩从枕边取出短剑挂在腰间,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袍,推门而去。
青云茶馆开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巳时刚过,茶客已经坐满了一楼。
陆时珩压低斗笠穿过嘈杂的大堂,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雅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户部侍郎赵维恭穿着一身便服坐在茶案后,面前摆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
看到陆时珩进来,立刻起身行礼,“七殿下,恕臣冒昧,用这种方式约您出来。”
陆时珩关紧房门又扫了一圈屋内,发现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这才缓缓靠近。
赵维恭——清廉出了名的户部侍郎,话语权偏重,属于不站队的那一派人。
陆时珩开门见山:“赵大人,是你请许太医来的?”
“是。”赵维恭坦然承认,“臣听说七殿下今日去了太医院,便擅自作主,请许院使去思静宫给伤者诊治。殿下若怪罪,臣一人承担。”
“你如何知道我去了太医院?”陆时珩在茶案对面坐下来。
“太医院里有清流的人。殿下今早去请太医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赵维恭把茶盏往陆时珩面前推了推,“殿下不必紧张,能传到臣这里,是因为臣一直在留意殿下的动向。”
陆时珩疑惑道:“为什么留意我?”
赵维恭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来。
“臣曾亲眼看到崔慎弹劾本章被压,赈灾银有大半不知去向,臣曾着手调查过,只是苦于毫无证据,崔慎死后,臣便不敢再深入,因为臣知道再查下去,死的就是自己。”
陆时珩静静地听着,丝毫不惊讶赵维恭为什么会说这些,宫里人多眼杂,哪怕已经尽力掩去踪迹,也会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赵大人怎么知道我在翻什么?”
“臣不知道,只是猜测。”
赵维恭迎上他的目光,“但臣方才提到崔慎的名字,殿下的反应显然明了的,那就证明臣猜对了。”
陆时珩:“...... ”
赵维恭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对着陆时珩拱手一揖到底。
“七殿下,崔慎乃臣挚友,只因为民担忧却死于非命,臣放不下!如今朝中还有几位老臣都只想保住淮南百姓的命。殿下若愿意去争,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誓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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