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铜柄抵在掌心。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忽然觉得指腹下的触感有些不对。有几处极细微的凹凸,好像刻着什么字。他愣了一下,蹲下身,把手按进泥水里浸湿,再把湿泥一点点涂在钥匙上。泥水渗进凹痕,那几个小字渐渐显了出来——回清杂货铺。
陆时珩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忽然快起来。他赶忙闭上眼睛,回想进入庄子时的路,官道右侧,几块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残缺牌匾中,剩下的残缺字迹,刚好就是“回清杂货铺”。
找到了!
陆时珩猛地站起身,循着来路快步折返回去。穿过一片断墙烂瓦、满地淤泥,果然看见了那几块被水泡得腐朽断裂的破牌匾,大部分字都糊没了,只剩“回清”两个字还能勉强看清。
就是这里。
陆时珩走进去。这间铺子比别处塌得更彻底,前厅的泥水齐膝深,满地都是被泡烂的布头和碎木。可越往里走,水越浅。脚下的地势缓缓抬升,与门口的泥泞水洼形成一道清晰的坡度落差。水流走势清晰分明,隐秘又巧妙。
陆时珩顺着地势和水流往里走,在最深处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木门,那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里黑漆漆的,一点风都不透,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时珩蹙蹙眉,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燃。火光跳起来,照亮了一个不算大的里间。屋子最里侧的墙角,整整齐齐摞着几只完好无损的实木木箱,他走过去打开最上面两个。里头装着些绫罗绸缎和几包散了线的珠宝,都是些不顶用的细软。他耐着性子继续翻,翻到最底下,手指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一只外形精致,包着铜皮带着铜锁的黑色小箱子。
陆时珩心头涌上一丝狂喜,立马将其拿出来仔细端详着,他试着将手中的钥匙插进去,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可里面的东西却让他遍体生凉,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
而另一头的谢辞彦更是忙的底朝天,自从拿到这本古书,可以说是研究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但那古书似乎诚心与他作对,哪怕用遍了星际所有的算法和推演,永远都会卡在第一步...
一次接一次得失败,就算是向来对学术持有冷静沉稳态度的谢辞彦,也不由得身心俱疲,心里压着一团郁气,最后干脆将书随便一丢钻入重力室挥洒汗水去了。
等谢辞彦再出来就看到陆时珩背着手站在房间中。
谢辞彦出声道:“你回来了?”
陆时珩回过身,面色凝重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谢辞彦点点头,随手划开天枢推给陆时珩,经过多次的练习加之谢教授的教导,陆时珩已经轻车熟路,他将怀中的信笺展开对准天枢,开始扫描。
顷刻间,一副画面浮现在二人眼前:
永宁二十五年,淮南突发大水。洪水勇猛,冲垮了河道,淹了淮南人民赖以生存的农田,整片地区灾情惨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在废墟里苦苦熬命。而朝廷火速调拨了一大批赈灾银两和漕粮,专程送往淮南,用来安抚灾民、修补灾情。
刘暖是朝廷派来淮南核对钱粮的普通小吏,也是这封信笺的主笔人。
他为人老实本分,来此只为求安稳度日,从来不敢掺和朝堂权势纷争。可谁也没想到,这批救命钱粮刚落地,还没分发到百姓手中,东宫的人就在深夜找上门来。
一名黑衣人站在刘暖面前,冷声道:“传太子口谕,赈灾银粮,七成尽数封存转运,送入东宫。剩下三成随意下发,应付朝廷核查即可。”
刘暖一听,只觉得瞬间浑身冰凉,当即出声阻拦:“万万不可啊!这些是灾民的救命钱粮,要是大半克扣,百姓根本活不下去!”
黑衣人眼神一厉,嗤笑一声:“你敢抗令?”
刘暖当即噤了声,瑟瑟发抖。
黑衣人见他那怂样儿,不屑的笑了,他不明白这个小账房是怎么敢说出这样一句话的,于是他又道:“刘暖,你的家眷可都在京城。你只需要听话办事,即可保你阖家安稳。若... 你要敢多说一个字,泄露半点风声....哼。 ”
刘暖大惊,黑衣人一句没有后果的话,却死死拿捏了他的命脉。
他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看着来人眼底的杀意,他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咬牙,“……下官遵令。”
从这天起,他被迫成了帮太子遮掩罪行的人。白日里,他按着太子的吩咐,亲手篡改官方账册,抹掉真实钱粮流向,配合地方官吏,把大批银两、粮食悄悄转运走,尽数流入东宫私库。
眼睁睁看着朝廷的赈灾物资被层层贪墨,看着遍地灾民依旧挨饿受冻、流离惨死,刘暖每当午夜梦回时总会被流民索命的噩梦惊醒,良心遭受谴责,长此以往整个人的精神都衰弱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太子生性狠辣,卸磨杀驴是惯用招数,这种滔天大罪一旦被揭露,所有经手,知情的人,绝对活不成。所谓的安稳许诺,全是假话!
于是刘暖为了留住真相,不让这场人祸彻底被掩埋,开始暗中留底。
白天假意顺从,帮着作假遮掩,深夜无人之时便点灯伏案,凭着自己亲眼所见,亲手经手的一切,一笔一划,完整记录下所有实情,日积月累间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真实流水账,还悄悄留存了太子的亲笔手书密信,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在灾情收尾之后,太子翻脸无情,立刻开始清扫痕迹,杀人灭口。所有参与经手、知晓内情的官吏,一夜之间尽数处死,无一个活口。
刘暖早早逃回京城想带着家眷逃离这魔窟,可太子的嗅觉十分敏锐,绝不可能留下这样一个直接证人,于是杀机从天而降。
数名黑衣人手持刀剑站在刘家宅院中,刘暖将妻儿护在身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声音破碎不堪,“各位大人,求求你们回去禀报太子殿下!我什么都没说,我从未向外泄露过半分实情!我愿意永远闭口,此生绝不提任何事,只求饶过我的妻儿!他们都是无辜百姓,什么都不知情,求殿下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
身后传来儿女凄厉的哭声,刘暖拼了命的磕头求饶,哪怕额头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他只求一条活路。
“或者!或者,各位大人,我去死,求大人们放过我的妻儿,我愿意去死!”刘暖嘶吼着,哀求着。
可面前的人却毫无动容,他们根本不打算放过任何人。就在刘暖埋头磕头哀求的间隙,两名黑衣人悄然绕到他身后,寒光一闪,利刃无声划过。几声压抑的闷哼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刘暖听到身后异样的动静,猛的回头,入眼的却是妻儿双双软倒在地,脖颈涌出汩汩鲜血,眼角的泪痕未干,早已没了气息。
“不要!!!!!!”
刘暖目眦欲裂,一瞬间,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刚才还活生生的家人,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底下,惨遭屠戮。
巨大的悲愤和恨意将他的理智撕了个粉碎,他直接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嘶哑,满是滔天的怨毒:“陆时帧!你个畜生!我已经答应替你遮掩一切!我的妻儿何其无辜!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你身为储君,手握万民供养,却视人命如草芥!!你不配为太子!!”
他疯了一般赤手空拳冲了上去,要和那些黑衣人拼命,可还没到跟前,身后一名黑衣射出袖弩,直直穿透了刘暖的后脑,最后他倒地不起,没了生机。
而那群黑衣人啐了一口,一把火将刘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画面戛然而止,寂静游荡在谢辞彦和陆时珩之间。良久,谢辞彦低低的说:“这个,畜生!”
陆时珩点头同意,看到谢辞彦愤怒的模样,他出声安慰道:“刘暖赢了。”
谢辞彦错愕:“什么?”
陆时珩将信划到最后,那里有刘暖的绝笔:
“刘暖自知已无活路,离开淮南前,将锁有铁证的钥匙交与一女童,那孩童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能开一个宝箱。她说,宝箱里有什么?我又回答,里面有很多很多的钱。她笑得开心,说等她长大,就将那宝箱打开,给她阿娘买一条最暖和的棉被。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良久,心想这样也好。若以后钥匙丢了,谁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口箱子,若落于有缘人手中,那便拿去替淮南的百姓鸣冤罢。”
刘暖给自己留了条死路,却给后来的人留一条活路。
在几个时辰前,陆时珩最先看到这里,只觉胸口发闷,他自认为并不算心怀大爱之人,在那冷宫被困了好些年,连自己的命都望不到出路,哪里还有余力去怜悯旁人的生死?
可读完信的那一刻,崔慎,陈大石,周明等等人的面孔接连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陆时帧这哪里是草菅人命,他明明是打从心底,就没把这些普通百姓,当成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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