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人力不足为由拒绝施救,任由淮南自生自灭,好彻底借天灾抹去他贪墨的罪证。”陆时珩说道。
谢辞彦笑道:“不错,就是这样。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呀~”说罢,勾了勾陆时珩的手指,“收好那些记录,快些离开吧,别在这儿待太久。”
陆时珩点头将罪证归拢于怀中,正欲离去,门外突然传来整齐而厚重的脚步声,下一瞬药铺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木屑飞溅,带起一地尘土。火把灼人的热光直刺眼底,陆时珩下意识攥紧腰间佩剑,逆光之下,一道人影缓缓显露出来。
“苏公子,别来无恙啊。”那人笑道。
“郭恒。”陆时珩看清来人,低低对谢辞彦说道。
黑压压的禁军堵死了唯一出口,刀出鞘,甲胄上寒光连成一片。郭恒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示意禁军停在门外。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跨进门槛,目光落在覆着霜羽的陆时珩身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知下官该喊一声苏公子,还是..... 七殿下呢?”
陆时珩没有出声,只是堪堪侧身,给足谢辞彦推演突围得可能。郭恒见他不语,又向前了一步,陆时珩立刻请剑出鞘横在两人中间,冷声道:“站住,别动。”
“呵,七殿下不必紧张。陛下让臣为您带句话:七弟尚在人间,已然回到京城,缘何躲躲藏藏,不肯出来与兄长相见呢?”
陆时珩与他保持着距离,装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郭恒目光缓缓扫过药铺每一处角落,笃定道:“哈哈,看来七殿下查到了不少东西呢。”
到了这地步,再说什么都是掩耳盗铃,陆时珩抬手卸去霜羽,一双寒冽的眸子毫无遮掩地直视郭恒,“你早知道我在这里。”
郭恒摆摆手,“不算早,从您进京开始。”
第68章 亲
郭恒此言一出, 陆时珩心中一片澄澈,他此段时日的假死脱身,改名换姓, 栖身淮南——这些事早就尽数暴露于陆时帧眼皮子底下了,只是那人刚登基不久, 根基尚且不稳固,只是对付朝堂旧派就已经分身乏术,顾不上他这个没什么威胁的人罢了。
陆时珩道:“既如此,陛下又有何旨意?”
郭恒拱手道:“请您回宫一趟。”
陆时珩定定的看着郭恒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只沉声说了句,“好的。”
话音刚落, 长剑铮然出鞘,直奔那人咽喉而去, 郭恒没料到陆时珩会突然出击,吓得赶忙后撤,连带后方禁军都险些乱了阵脚。
谢辞彦早已趁二人交谈之际将天枢铺满全场,天枢将万千交战走向推演分明呈现于谢辞彦眼底。
谢辞彦喊到:“来!左路假攻,引他们补位乱阵!”
陆时珩的剑刃划过郭恒前襟衣料,身形一掠, 继而转向后方,凛冽直逼左侧兵卒,架势凌厉,全力强攻。果不其然, 禁军被这假动作乱站位,急忙举刀格挡, 旁侧两人下意识侧身填补防线。瞬息之间, 严丝合缝的军阵漏出致命空隙。
“中路下盘空了, 冲!”
谢辞彦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时珩旋身压低重心,将手腕一转,剑风横扫而出,精准劈扫中了两人的脚踝,痛的前排兵卒闷哼四起,受了伤的士兵站不稳了,脚下一软像前栽去。前排盾阵当场乱了节奏,周遭禁军为补空缺立刻蜂拥围堵,刀光劈头盖脸压了下来。
谢辞彦咧嘴一笑,继续指挥:“左上侧身避闪,后排长枪出手迟滞,不用纠缠,直扑阵尾!”
天枢实时更新战局,步步预判先机。陆时珩与他配合默契,身姿利落翩跹,在密密麻麻的兵刃间辗转腾挪,黑发猎猎扬起,出剑快、准、狠,每一招都掐着破绽,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纷纷发出“哎?”的声音,可也别无他法,只能防御着那灵活又看不懂章法的身影。
郭恒面色一沉,当即喝令收拢阵型。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原本严丝合缝的禁军大队已然被陆时珩杀出一条血路,趁着禁军首位不及相顾的空挡,谢辞彦飘过去狠狠踹了郭恒一脚。
“哎呦!”郭恒猝不及防的扑倒在在,精神尚且集中的侍卫也被他们大人这一喊分散了注意。陆时珩低笑一声伸手牵住谢辞彦,三两下踩着倒地的人,借力飞上高墙,俯视着下面众人。郭恒被扶着踉跄起身,抬头看着立于檐角的陆时珩,逆着月光,衣袍边角沾着点点血迹,轮廓幽暗,恍如暗夜之中走出的鬼魅。
陆时珩垂眸拭去溅到霜羽上的血迹,反手将谢辞彦递过来的几颗石子用力掷了出去,郭恒眉心被生生砸出个血窟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人!大人!”侍卫摇晃着晕死的郭恒,再抬头时墙上那人早已没了踪迹,为首那人可咽不下这口气,对身后还有力气的手下说,“追!”,剩余人员集体出动沿着陆时珩逃跑的方向细细搜去。
陆时珩拉着谢辞彦跑过弯弯绕绕的巷子,到底是不熟悉市井间的小路,只顾闷头向前根本不敢回头,只有谢辞彦在耳边指挥方向。终于,在陆时珩体力接近极限的时候,得救般的钻进了一条极窄的暗巷,巷子尽头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破箩筐,刚好容一个人蹲下,他把身体缩进去,屏住了呼吸。
不多时,外面便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还有郭恒气急败坏的声音:“给我找!把整条巷子封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活捉回来!若是找不到,你们提头来见!”
外头侍卫的应答混着甲铁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陆时珩将脸埋入膝盖,尽力缩小身子,放缓呼吸,刚才体力耗损不小,若是被发现了,他可不确定能否再与之一战。连谢辞彦这个身处千年之后的人都不自觉放轻呼吸,安静的夜色中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消散殆尽,陆时珩才探出个头来,确认无人才敢放松僵硬的四肢,谢辞彦也缓了过来,展开陆时珩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心疼的揉着,“还好吗?”
陆时珩疲惫的点点头,虽然像这样的配合二人不是没有过,但也是头一次面对如此大的阵仗,很难不慌。谢辞彦更是如此,但凡慢一拍都有可能将陆时珩至于危险境地。他掰过陆时珩的脸,凑近了看,抹去脸颊沾染上的血点,又与他额头相贴了下,道:“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跑得快。”
陆时珩闭上眼,安静的喘息着:“人太多了,我打不过。”
谢辞彦听完笑了,然后竖起大拇指,夸了夸他:“殿下英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时珩扫了他一眼,却没笑出来,他问道:“接下来往哪里去?”
这可把谢辞彦难住了,他调出天枢,快速推演了几条路线,结果每一条都被他画了叉号,“赵维恭的府邸不能回了。郭恒能在药铺设伏,就说明赵维恭那边大概率也被盯上了。这个地址,八成是陆时帧故意放出来的。如今这个时辰,城门早关了,出京城也不现实。妈的,到底去哪里好!”
陆时珩自然也晓得这个理,他道:“总不能蜷在这里一夜,先出去吧。”他按了按谢辞彦的手掌,猫着腰走到巷口光亮处,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巷子外面是一条稍宽些的街,空无一人,两侧的屋檐把月光切成一条一条的碎片。待确定风平浪静后,正要迈步出去,后肩被猛地一拍。
陆时珩心里一沉,立刻拔剑转身,剑锋直取那人命门。怎料,那人灵活侧身一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与他过了两招,却毫无杀意,陆时珩与他拉开距离,只觉得眼前人身形十分眼熟,便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扯下面巾,笑了笑,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是我。”
陆时珩惊讶道:“冯屿?你怎么会在这儿?”
冯屿拉住他的腕子,探头扫了一眼外侧,快步走了出去,“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来。”
陆时珩悄悄伸手让谢辞彦牵住他,跟着冯屿走了,路上谢辞彦附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问了一句,“这人信得过?”
陆时珩缩了缩脖子,“嗯。”了一声,谢辞彦才放下心来。
冯屿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绕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门板老旧,可推开门却是十分干净的小院儿,院中还放着几口大缸,似是养荷花的容器。冯屿推开门,对陆时珩招手,“先进来。”
屋内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陆时珩环顾了一圈,才发觉布局有些熟悉。无论是案几的位置、还是窗子的朝向,都让他想起苏家老宅里母妃住过的那间屋子。冯屿从后面跟进来,见他一脸疑惑,笑了一下,“是你母亲喜欢的布局。这是她刚到京城时住过的地方,我把它买下来了。”提到苏觅,冯屿的语气总是软的,连眼角那道狰狞的疤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陆时珩沉默了一瞬,说了声:“多谢”,然后又问,“你为何在此处?”。
冯屿坐在他对面,回道:“你姨母给我寄了信来,说你只身回京安心不下,让我来帮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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