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珩斜了他一眼,心中刚夸两句,立马原形毕露了。
但还是转身与他并肩,一同回到药堂里。前堂已经挤了不少人。苏霁正坐在诊案边,指尖捏着银针,耐心地给一位老者施针,低声询问:“最近夜里睡眠可好?胸腹之间的闷胀感是否有所减轻?”
老者一一点头,苏霁才放下心来,开了方子欲去抓药,可在起身的那一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大脑,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往前载去。
“姨母!”
陆时珩反应极快,飞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旁边那名老者也吓了一跳,连忙探着身子,关切道:“苏大夫,是不是累着了?要是撑不住,就回家歇一歇吧。我们这身子,已经好多了,不急这一时。”
苏霁靠在陆时珩臂上,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慢慢退下去,才轻轻挣开,“哎... 无妨,哪里能说走就走。你们还没有完全安稳下来,我放心不下。我去后堂坐一会儿,缓一缓就回来。”
她嘴上这么说,等把这一批病人托付给周家兄弟,便悄悄拉了拉陆时珩的衣袖,示意他随自己往后堂走。陆时珩悄悄将手背过去对勾了勾,谢辞彦立马牵住他,一起跟着走了。
后堂相对安静许多,苏霁从木匣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轻轻铺在桌案上,推到陆时珩面前,“小珩,来看。。”
陆时珩俯身,“姨母,这方子,你新改过?”
苏霁点点头,说道:“之前那一剂,重在清疫、退热。可药性偏寒又猛烈,用久了,容易将人的元气都耗空。我添了两味,苍术和黄芪的药效刚好中和寒性,一边驱毒,一边固本。适合现在这个阶段,能减少反复,帮重症慢慢缓过来。”
陆时珩聚精会神的听着,将药方拿起来在面前展开,眼神扫过每一味药材。
苏霁又道:“小珩,这方子你得记牢。”
陆时珩:“姨母放心。”
谢辞彦站在陆时珩身后,一抬手,全息屏自动扫描了药方,他已经很有当陆时珩记事本的自觉了,存档完毕之后,他戳了戳陆时珩的腰侧。陆时珩微微一缩,面不改色的将药方折好,收进衣襟内侧。
苏霁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是止不住的欣慰,这些日子,陆时珩跟着她,几乎把基础的药理摸熟了,连针都扎的越来越稳,这些时日她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教到他手上,生怕... 来不及。
须臾,苏霁道:“药堂就靠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脑子灵,学得又快,早点上手,也好替我分担。”
陆时珩:“嗯。”
苏霁叹了口气,“小珩,我想先回去歇一会儿。”
“好。”陆时珩立刻应声,“药堂里有我,姨母这些时日过分操劳了,路上慢些。”
苏霁没有再多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衫,独自走出后堂,沿着安静的巷道,慢慢往自家方向去。
陆时珩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看着看着,心口忽然莫名一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涌上来,他下意识捂住胸口,蹙起了眉头。谢辞彦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上前一步,揽住他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累到了?”
陆时珩摇了摇头,目光久久不能移开巷扣,“谢辞彦,我的心忽然... 好慌,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谢辞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风轻拂过地砖缝中拼命挤出来的野草,一切是如此的安静,可那股淡淡的不安却像是一根细线,缠绕在陆时珩心头,悄悄的收紧。
谢辞彦拍了拍他,“我们送姨母回家怎么样?跑快点,能追上!”
陆时珩用力点了点头,正欲抬脚去追,就瞧见一对母女走了过来。小姑娘跑在前面,怀里小心翼翼捧着个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向着陆时珩的方向跑来,站定后,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撒了白糖的米糕。
“苏哥哥!”小姑娘仰着小脸儿,声音甜甜的,“我娘这两天已经好多啦,就是家里的药快要吃完了。我们没有别的东西,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能不能用这个,再换两副药?”
谢辞彦站在陆时珩身侧,低低笑出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在他耳边说道:“这下好了,我家小公子又有甜食可以吃了。要不~先含一块在嘴里,说不定那股郁闷劲儿就没了呢。”
陆时珩有些嗔怪的侧头看了他一眼,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开来,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他弯腰,对着小姑娘温和地应下来,“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他回到前堂,按照最新的方子抓了药递给母女俩,小姑娘也懂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将米糕塞给陆时珩,临走时还欲盖弥彰的咽了咽口水,陆时珩看在眼里,赶忙叫住了她,取了一块米糕,“奖励你,愿意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为你娘亲换药。”
小姑娘欢天喜地的拉着娘亲的手走了,陆时珩看着母女俩的背影,不禁想到了苏觅,渐渐的又幻化成了苏霁,心中一片柔软。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药堂都没有闲下来。病人一拨接着一拨。苏霁不在,陆时珩挑起大梁,还真有个当家人的样儿,谢辞彦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屏蔽了单方声音,继续与王怀恪连线,商讨推演的又一套可能性,等到日头斜斜往下沉,喧闹才稍稍淡下去。陆时珩难得休息,便去后堂分拣刚采摘回来的草药。
谢辞彦伸了个懒腰,结束通讯,见陆时珩眉头还是不自觉皱着,撇了撇嘴,不知从哪里寻了跟枯草,走到他身边蹲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故意绕着陆时珩打转儿,有心逗着他玩儿。
陆时珩察觉到,忍不住笑了,伸手虚虚去抓,“要是有人看见,这根草自己在空中飞来飞去,怕是更要认定,我是什么下凡的神仙了。”
谢辞彦哈哈大笑起来,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哈哈哈哈——那可不,到时候,淮南的百姓,定要给你刻一尊金佛像好好的供起来。”
两人低声说着,是这些天以来难得的轻松时刻,谢辞彦忍不住慢慢靠近,鼻尖蹭着陆时珩,试探他的意思,陆时珩微微抬头刚想将唇瓣递过去。
忽然,前堂传来伙计急促的呼喊,那声音是穿破寂静的惶恐,“苏公子!不好了!我刚才看见,一大群官兵,朝着苏家的方向去了!”
陆时珩浑身一僵,猛的站起身,连句话都来不及交代,抓着谢辞彦夺门而出,飞奔回去。
他们去苏家,要干什么!姨母,姨母还在家中歇息!
第75章 造反
陆时珩拼尽全力往苏府狂奔而去, 心口悬得发慌,路上的风对他都没有很温柔,扑的脸生疼, 一脚跨进院门时,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满院的禁军, 甲胄层层叠叠,将这不大的院落围的密不透风,这阵仗像是早就守在这里,等着他上门。而人群之中赫然站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织金古兽的暗纹顺着衣料流动,华贵又沉肃, 与珉朝的服饰相似但不同,他身侧不远, 还草草搭着一座简陋的法坛,黑布铺台,香烛歪斜,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在在空气里。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陆时渊。
“七弟,真是好久不见啊。”
陆时珩可没心思同他寒暄, 目光飞快扫遍院内每一个角落,来来回回寻了几遍,都不见苏霁的身影,“我姨母呢?”
陆时渊摊开两手, 无辜道:“谁晓得。我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就没人,冷冷清清的。莫不是...苏大夫自己悄悄躲起来了?”
陆时珩闻言, 抬脚就要往内院长廊冲, 想去里面找一找, 谁知两侧禁军直接抽出横刀抵在他面前。
谢辞彦伸手将人拽了回来,急道:“人多,咱们出门没带兵器,不能硬闯,这货摆明了冲你来的。”
陆时珩咬紧牙关,可心里急啊,眼珠子转的飞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如何能夺了侍卫手里的刀为自己所用,快点冲破这道防线了。
谢辞彦看出了他的心思,想着自己飘过去踹那人一脚,助陆时珩一脚之力,刚要动身,长廊那头就传来急促的呼喊,“小珩!”
陆时珩立刻抬眼,瞬间就松了口气,苏霁好端端的站在廊下,身上披着衣服,看样子是在熟睡中被吵醒,才出来看看的。她快步朝这边奔来,禁军又想拦路,被陆时渊一声“咳咳——”制止了,转而侧身让出一条窄道供苏霁通行。
苏霁抓紧机会冲到陆时珩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挡。虽然她身子单薄,遮不住陆时珩的身形,却如母狐一般,将幼崽护在身下,迎着陆时渊开口:“王爷,你又想来做什么?”
陆时渊不满的目光慢悠悠移到苏霁脸上,看了一会儿,说道:“苏大夫啊,咱们也是许久未见,怎么瞧着你比上次憔悴多了?难道是因为日日耗费心神,替我琢磨那药方所致?”
苏霁浑身一颤,看着陆时渊这副嘴脸,惨死的苏家老小之魂魄仿佛萦绕在身边,她眼中翻起汹涌的怒意,却也不敢直接顶撞,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王爷真是说笑了,我研制的,分明是遏制时疫的药方,与你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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