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一个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洪亮,“我们这条命,本就是苏大夫还有苏公子,从时疫手里抢回来的。就算战死沙场,我们也心甘情愿!”
“对!我们心甘情愿!”
“苏公子,我们跟着你!死都跟着!”
此起彼伏的附和跟着响起来,贯穿了这片土地的云霄长空。陆时珩握着手里的戟,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却坚定的脸,“好!那我们便一同往前走,以凡身,向天命讨一个公道。”
彼时,风掠过田野,裹挟着淮南草木的气息。人心如炬,足以劈开那漫漫长夜。
一行人跟着冯屿,一路向北,朝着泾口渡赶过去。走了数日,终于抵达驻营地。这地方藏在连绵群山之间,一道湍急的山溪把寨子和外面隔开,入口狭窄,只要少量人手就能守住。寨子顺着山势一层层铺展开,木屋连绵,马场藏在山坳,粮草窖挖在山体里,就算囤积大量人马物资,外人也很难寻到踪迹,像一处扎根在深山里的隐秘巢穴。
众人翻身下马,营地里留守的将士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在容貌俊秀的陆时珩身上,个个都带着疑惑,不清楚这人是谁。冯屿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朗朗:“这位,是淮南的苏公子。从今日起,所有人,都听他调遣。我把手里所有兵马,尽数交给他。你们不必怀疑,他自有天人相助,由他领着我们,我们才有机会赢,才有机会除掉陆时渊,给天下百姓换一条生路!”
将士们哗然,很快,又慢慢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落在陆时珩身上。陆时珩看向冯屿,又偏过头,看了看若有所思地谢辞彦。他这几日总在走神。
不一会儿,谢辞彦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对着他轻轻一笑,眨了眨眼,“放心,包在我身上。哥哥做你的外挂,再大的场面,我都帮你稳住!”陆时珩略带无奈地收回视线。
入夜,寨子里安静下来。冯屿特意安排了最靠里一间木屋给他,吩咐下去,没有要紧事,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这几天,陆时珩看着还算平静,可整个人都被沉重的压力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蒙在他身上,连话都很少说。
水膜潺潺,夜色宁静。谢辞彦对他招了招手,陆时珩走了一半,又反应过来,从床上拽了两条极厚的被褥,走到墙边,铺平。
谢辞彦真是哭笑不得,伸手猛地一拉。陆时珩重心不稳,连带着谢辞彦都一起拽了下去。
“唔!”
谢辞彦这分量是真的不轻,猛然压下来居然给陆时珩压的闷响一声,谢辞彦赶忙撑起身,“压坏了没?”
陆时珩摇摇头,双手抵在他胸前,二人对视片刻,双双笑了出来,沉寂这么多天,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情。
谢辞彦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回魂了。我还以为,我家小殿下的魂魄跟着一起飞升了,不要我了。”
“怎么会?”陆时珩轻轻摇头。
谢辞彦抬手,指尖从他眉心慢慢滑到唇上,一下下轻轻地啄他。从前,只要他这样靠近,陆时珩都会主动迎上来,张开嘴巴任由他汲取。可今晚却一反常态,陆时珩并未动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很久之后,才低声开口。
“谢辞彦,我害怕。”
“嗯?怕什么?”谢辞彦有点意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出这两个字。
“怕赢不了。”陆时珩的声音沉甸甸的,“我现在肩上扛的不只是个人仇恨。那样多的人将性命交到我手上,他们的期盼,还有.... 时空的枷锁。我怕,若走错一步,那便是所有人。陆时渊手里是朝廷训练多年的禁军,而我们麾下,大多只是拿起兵器的农夫。两边实力相差悬殊。而且我.... 我未带兵打过仗。”
说出来,心头的沉闷就消退了不少,谢辞彦笑了,抬手,顺着他的发丝。
“有我在,你怕什么?你心里放不下的,无非就是怕完不成这个使命,怕辜负所有人,怕无谓的牺牲。可是陆时珩,古往今来,那些能闯出一条生路的起义,哪一个不是从绝境里逆风站起来的?”
陆时珩双手环上他的脖颈,问他:“然后呢?”
谢辞彦嘬了他的脸颊一口,继续道:“知道不~民心才是最硬的底气!陆时帧坐上皇位后,不仅没有体恤底层民众,反而民不聊生。纵容陆时渊用百姓试毒,早就丢了民心。至于陆时渊那厮,说到底手里也只有那些景绍旧部,珉朝本土,没有几个愿意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人。但我们不一样,淮南的百姓愿意押上性命陪你和命运对赌,城里还有赵维恭、韩松他们在暗中接应。我们才不是孤军!”
这一番话,通透有逻辑,一点点抚平陆时珩紧绷的心。望着谢辞彦温柔的眉眼,另一种惶恐,又悄悄浮上来。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心底最坏的设想:“谢辞彦,如果我死了呢?”
谢辞彦毫不犹豫道:“那,我就陪你一起喽。”
第77章 新婚夜
陆时珩红了眼眶, 盯着谢辞彦许久,才抬起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不想被世间遗忘。”
“怎么会呢?认识你的人那么多。”
陆时珩摇了摇头, 道:“他们不认识真正的陆时珩。”
谢辞彦鼻头一酸,抿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往前靠, 把头埋进陆时珩肩窝,整个身子松下来,压在对方身上不肯起身。
风穿过窗缝,带着夜里凉丝丝的潮气, 陆时珩一下一下顺着谢辞彦的后背,忽然问了句:“谢辞彦, 在星际,行成亲的喜事, 是什么样子的?”
谢辞彦从他肩头抬起脸,睫毛还蒙着一层湿意,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陆时珩问的什么,“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我们相识这么久,你讲了很多星际的奇闻异事, 却从未说过,在星际,有情人喜结连理是什么样子的。”
谢辞彦乐了,故意捏了捏他的脸, 道:“难不成听了,你就会凤冠霞帔的嫁我?”
陆时珩也笑了, 回他:“说不准呢。”
谢辞彦呼吸一滞, 立刻爬起身, 坐正,开始讲他像知道的一切,“在我们这里,不叫行花烛礼,叫结婚。两情相悦的人会好好挑一个日子,打扮的漂漂亮亮出门,去太空港旁边的观景台,那里是星际证婚处,头顶有星河,脚下是悬浮车道,两人共同签一份证书,就算把两人一生一世都绑定了。”他展开陆时珩得掌心,写着两人的名字,“然后,有的人会租一艘小型巡航舰,开到没有人造光源的深空,过二人世界,顺便开个通讯让亲朋好友送祝福。”
谢辞彦又去捋陆时珩的长发,“也有人喜欢热闹,办的很盛大。订一个豪华礼堂,请很多人,哪怕是想来凑热闹的路人都可以进去观礼。两个新人站在台中央,穿着礼服交换戒指,再说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在星际,婚姻从不是给旁人看的,只要两个人都认,就作数。”
陆时珩一句一句的听,一点一点想,心里慢慢软了,还生出了美好的向往。等谢辞彦停了话,周遭安静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道:“谢辞彦,我们结婚吧。”
谢辞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声音都飘忽了,“陆时珩,你说什么?你真要嫁我!?”
陆时珩没什么犹豫的点头:“嗯,谢辞彦,你娶吗?”
“娶!我娶!”
谢辞彦点头如捣蒜,这样的好消息像陨石一样砸的他晕头转向,满眼冒小星星,他几乎立刻撑起身,连忙把陆时珩拽了起来。脑子混沌,蹦出来的话也毫无章法:“我们现在干什么?入洞房?啊不对,这个要最后。那交换戒指,我没准备啊,咋办?要不咱们先拜天地?就按照珉朝的礼法来咋样!也不是……该,该怎么做来着?今天是不是好日子啊,都没算过!”
他攥着陆时珩的手,原地来回打转,慌慌张张的,生怕迟一点,陆时珩就收回这句许诺了。陆时珩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口暖得发胀,连忙出声提醒:“是不是... 要先换喜服?”
话音落下,他们才同时反应过来。去哪里寻合身的喜服?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生出了主意,陆时珩小跑着走出房门,“我去找冯屿。”
夜虽深,可冯屿还没歇,屋里亮堂堂的,他刚将苏觅绣给他的荷包贴身放起来,就听到门外陆时珩的动静。他推开门,疑惑道:“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可否借我件红衣。”陆时珩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行路多日,衣物脏了,想寻一件鲜亮些的,沐浴之后替换。”
冯屿皱了下眉,有点摸不着头脑:“大半夜,专门来借红衣?”
“嗯。”陆时珩只淡淡笑了笑,不多解释。
冯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不愿细说,也不再追问,起身去柜子里翻。不多时,抱出来一件深红锦袍,料子厚实,颜色浓烈,“一定要红色的?我这儿只有这个,是不久前咱们一个小兄弟穿回来的,看着尺寸应该合适。”他对着陆时珩比划了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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