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的公历年只剩十秒。
在一片黑乎乎的后脑勺间,一张清润的脸逆着人群,最高也最出挑,朝反方向的应晏走来。
忽然有人双手覆在嘴边,“呜呼”地叫起来,接着四处都响起此起彼伏的猴叫声。
冰凉的触感倏地落在鼻尖,应晏鸦羽般的卷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冬天的跨年夜,城市降下了初雪。
夏丛眼底倒映着彩色烟花,笑吟吟地在应晏面前止住脚步。
修长的食指略曲起,骨节拭掉他鼻尖融化的雪水。
大家默契地数着倒计时。
新年来临前的第六秒,一根白线被夏丛交到应晏的手里。
白线的顶端漂浮在空中,系着一只叼着竹子的熊猫气球。
他听见夏丛说:“你那天送了我一柄剑,是猜到我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对么?”
应晏一怔,诚实点头。
他无意窥探过往,只是觉得夏丛理应拥有。
夏丛却笑得毫无阴霾,坦然道:“是没有见过。”
“我以为自己小时候的记忆是混沌的,但听过你追气球后,才发觉我曾经有过童年。”
“在一个夏夜,我偷跑出去,在一片草地上迷路。那天晚上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在我眼前蹁跹飞舞。”
夏丛浅浅地摇了下头:“那是萤火虫,一大片萤火虫。”
他从半空的熊猫气球上收回视线,认真地望进应晏的眼睛。
“我忘了自己开心过,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过。是你让我想起来了。”
夏丛低头,温热的掌心烙在应晏头顶。
抑或只是掸去了沾在他发丝间的雪花。
“你看,到最后,你还是拥有了这只熊猫。”
夏丛一字一句,清晰而掷地有声:“我也会一直陪你追日落。”
倒计时归零,时间在人群的欢呼中跨入了新的一年。
飘扬的雪花模糊了视线,耳边似乎变得飘渺,只余他们两人在树下对望。
熊猫幸福地咬着竹子,嘴角对称地上扬着,像一个船锚。
手中的气球线一下一下地牵扯着应晏,心跳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
不知道气球厂家会不会做十几年前的样式,但眼前的熊猫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就好像是有人穿越到遥远的那一年,替年幼的应晏追到了熊猫,再将它带回给他。
明亮焰色在夜幕中绽开,落进灯火摇曳的河面。
夏丛最后道:“新年快乐,晏晏。”
第29章
一周后, 期末结束。
窗外屋顶白透,枯黑枝干上结满冰花。应晏坐在小阳台上,手边摆着一杯热咖啡, 腾腾雾气萦绕在他横过来的平板间。
他在重温《请你拥抱我》。这一话里, 小亡魂来到格陵兰岛,与刚认识的因纽特少年一起, 乘着快艇在冰山间穿行,同海面下的座头鲸群挥手。
静谧的空间里,响起门锁转动的声音。
应晏暂停视频, 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跑出去迎接。
夏丛解下环在脖颈间的围巾,挂上衣帽架, 便看见男生蹦蹦跳跳双眼发亮的得意样子。
一看就知道他做了什么让自己满足的事。
夏丛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了?”
应晏挺不好意思地弯弯眼角,神神秘秘道:“学长有闻到什么味道么?”
夏丛挑眉,空气里的味道他的确闻不到, 但应晏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被咖啡掩盖过的油烟气味。
大致猜到应晏做的事情, 夏丛并不想拆穿他, 便摇头道:“没有。”
应晏闻言果然变得雀跃, 乐滋滋地走进厨房,展示他自己做的午饭。
色泽鲜艳, 油香四溢。
想到某人上次硬生生把做饭变成作案现场, 夏丛不由动了动喉结:“怎么我的活被你揽了。”
应晏一股脑从厨房里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你不是下午要走么, 我做饭的话你就有时间收拾行李了!”
夏丛帮他摆着碗碟,唇角无奈地向上扬起,缓缓摇着头。
还真是半点都看不出应晏舍不得他呢。
“好,那今天辛苦你了。”
点点波光荡漾在浅蓝色的眼底,应晏坐在夏丛对面,双手支着下颌, 眼巴巴地等着夏丛先尝了一口。
夏丛认真地品尝着,不吝夸奖:“肉质软嫩,汤汁很稠,炖了很久吧?”
“没有很久啦。”应晏温软地垂下视线,眼前的碗里多出一块裹满汤汁的肉。
夏丛收回给应晏夹菜的筷子:“还是你做的更好吃,我得再努力练练。”
“学长做的已经很好吃了啊,”应晏实话实说,随即狡黠地眨眨眼,“而且,还是让我有一件事情比你更擅长吧。”
夏丛短促地顿了一下,忍俊不禁。
午饭吃到一半,大门被人轻轻叩了叩,夹杂着中年男人疲累的喘息。应晏还没反应过来,夏丛起身开了门,跟外面说了几句,便搬着一个笨重的大箱子进来。
应晏呆呆站着,好奇地打量着夏丛拆纸箱的动作,但忍住了询问的冲动。
或许是余光注意到应晏一直盯着他,夏丛分神说:“洗碗机。我不在的时候,交给它就好。”
应晏有些局促:“我自己可以洗的。”
应晏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夏丛了然心道。
他宽慰说:“不用有负担,我也会用的。”
应晏埋头绞动着手指,思索片刻后,终究点点头。
夏丛蹲在地上,一边观摩着产品附带的教程一边安装。
一个小时后,夏丛站起身,目光碰上应晏收到水槽里的空碗:“吃完了?”
“嗯。”应晏乖巧回答。
夏丛把碗放进洗碗机,应晏便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学长,让我试试吧,你不是还要收拾行李么?”
夏丛颔首,将播放着洗碗教程的手机递给应晏,便退开几步,低头凝望着蹲在地上变成一小团的男生。
松软的发丝乖顺地搭在后颈,应晏对照着视频一步一步仔细地鼓捣着。
柔和的视线久久落在应晏的身影上,唇角浅浅地牵起,并未出声惊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行李其实很早就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是当他望着应晏操作的时候,后者会有些畏手畏脚,所以他顺着应晏的话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弭,夏丛就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应晏正把锃光瓦亮的碗碟叠在碗架上,欣喜地转回头,笑容在看见夏丛的行李箱时凝固了一瞬:“……要走了么?”
“嗯,”夏丛抬起左手,腕表的银光一闪而过,“还有两个小时登机,现在去刚好。”
应晏便把手机还给夏丛,犹豫着说:“好像有人给你发信息了。”
夏丛神色未变,干脆利落地接过手机,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眸色微不可见地沉下些许,眉梢转眼间重新挂上笑意:“好。”
行李箱静默地伫立在两人之间,可谁都没有先动,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着对视了几秒,夏丛略微垂下头:“那我走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夏丛的目光还在应晏身上流连。给应晏一种只要他不回答,夏丛就不会迈开脚步的感觉。
半晌后,应晏才迟来地应声:“好。”
他默默朝身侧让了几步。车轮的轱辘声滚过苍白的瓷砖,身形颀长的男人与他擦身而过。
门缝被缓缓推大,寒风扰乱屋内积蓄的暖气,应晏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夏丛长腿踏出一步,停脚,转头回望过来。
“应晏。”夏丛唤了一声。
“嗯?”应晏抬眼,眼神还有些放空,茫然地看向夏丛。
“……”夏丛垂着眸,盯着自己的手指,桩桩件件仔细数道,“冰箱里的东西两三天清一次,浴室水管漏水,找的师傅明天才来,小心地滑,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还有……”
话音一顿,夏丛弯起唇角:“明年见。”
这样的叮嘱,好多年来,应晏只在外婆那里听见过。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晶莹的双眸亮了亮,认真道:“我记住了,明年见。”
关上门,夏丛脸上维持的笑容逐渐沉落,眉眼转而变得平静,一如室外满目的苍寂。
电梯内的数字平稳下降,夏丛低头,阅读着收到的消息。
备注名叫“爷爷”,发给他的内容却只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是今天回来么?]
[派小六去接你了,早回。]
夏丛毫无波动,长指随意地敲了一下键盘:[好。]
电梯门轰轰隆隆地朝两侧打开,地下车库昏黄的灯光透过单元门照进楼梯间,潮湿的地面落下被拉长的菱形格子阴影。
他拖着刺啦作响的行李箱,踱步至自己的车后。
空荡的车库里,一男一女的声音低低切切,脚步愈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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