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妖的纷争和天族无关。”那声音冷漠地答道:“天族不会同任何部族结盟。”
“现在无关,将来也无关吗?等到世间沦为尸山血海,魔族横行肆虐,灵气被吞噬殆尽,难道海隅山还能幸免于难?”持莲道,“天族掌控风雨雷电,是天道的代行者,却在灾难初生时对它视而不见,直到爆发了才肯睁眼看清,到那个时候,天道是否还会如现在一般眷顾着天族?”
那道声音陷入了沉默。
持莲扭头打了个喷嚏,虽然被清气保护住,但山顶对他来说还是太冷了。他瓮声瓮气地道:“与其飘在天上俯瞰世间,不如到地上走一走,看看人们和妖族是怎么活着,说不定会改变你的想法。”
那位神祇考虑片刻,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向前迈出一步,华裾鹤氅,缓带轻袍,姿态高雅从容,犹如白鹤般翩然落在了雪地之上。
相比之下,持莲朴素得像个要饭的。他爬起来扑了扑自己身上的雪,哆哆嗦嗦地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意。”
“在人间行走,还是要有个名字才行。”持莲看着他犹如高山冰雪般冷淡的侧脸,试探地问,“嗯……叫‘惟明’可以吗?”
“随意。”
“哦,明白了,是叫‘随意’是吧,恕我愚钝。随意仙人,您……”
“可以叫‘惟明’。”
*
这个名字伴随了他在凡间的数年光阴。惟明跟着持莲住进了人族部落,观察他们打猎、捕鱼、种植等种种生计,见证他们的颠沛流离与生离死别。他变得话多了一些,能和其他人交流几句,而不是只对着持莲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嘣,也逐渐理解了持莲希望彻底结束战乱,过上安稳日子的心愿。
随着他的入世,越来越多的天族降临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持莲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有了天族的加入,魔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无孔不入,而动乱中对秩序的渴求和尝试也隐隐显现雏形,如果说下山之前惟明还存有犹疑,那么到这时,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天道赋予天族的使命,便是在三界之中建立起各族共存、繁衍生息的全新秩序。
这是仅次于创世的巨大功绩,天道必然会降下功德,参与重建的天族、人族和妖族都会飞升为神明,维持世界秩序的正常运转,而微山持莲作为首倡者更不例外,届时他将享有漫长的寿命,从一个混血半妖变成至高的尊神,受到万人崇拜敬仰,再也不必过每天东奔西跑、操心劳累的日子。
但是惟明千算万算,没算到持莲竟然对人族有那么深厚的感情,竟然在九天之誓成立后放弃了飞升上界,继续留在人间住他的破木屋,每天劈柴舂米摸鱼烧陶,混迹于凡人之中,过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生活。
那时惟明已受封天尊,被天族尊为帝君,却还为此特意下界来找了他一趟。
持莲给他倒了一杯用杏干泡的甜茶,笑得温和而没心没肺,仿佛压根不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一个天神的邀请:“轮回初建,还不知道运转的怎么样,他们才刚过上太平日子,我想留在人间再看一看,万一有什么疏漏,还能及时补上。”
惟明握着那个用树根削成的粗糙杯子,没有喝里面的水,沉声道:“你对人族,委实太过偏爱了。”
“嗯,我知道。”持莲笑道,“不过当年人族收留了我,吃百家饭长到这么大,我总得亲自把他们都送入轮回,才能放心嘛。”
惟明便不再说话,持莲看他神情淡淡的,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来宽他的心,只是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让青阳多添一碗米。”
惟明蓦地抬眼:“谁?”
持莲朝外面喊了一嗓子,片刻后一个穿着青布衣的俊秀青年从后院推门进来,见到惟明怔了一下,旋即承受不住神明周身的强大威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持莲很不见外地推了惟明一把:“这是我捡到的妖族,叫做青阳,原身也是莲花,能不能稍微收收你那耀眼的灵光,别吓着孩子。”又转头对青阳道:“没事,他是我的朋友,别害怕,中午多煮一点饭吧。”
青阳低低地应了一句,声如蚊蚋,抱起手里的木盆就要跑,惟明忽然起身道:“不必了,我这就走。”
“啊?这么着急吗?”持莲站了起来,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
惟明道:“只是来看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既然无事,那便按照你的心意来罢,我告辞了。”
说完,甚至连挽留的机会也没有给他,就化作一道飞光倏然而去。
持莲:“……”
这一别后,二人再也没有相见。直到很多年以后新飞升的仙人们前来拜见天尊,惟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个暌违许久的人才又重新浮现在他眼前。
然而那名唤青阳的仙君眉目柔顺,恭谦地对他道:“持莲公子临终前,亲手将神格赠与我,托付我向帝君致意。他本是人族的首领,用一生时间见证了人族如何经由轮回生生不息,最终决定自己也投身轮回,再迎来新生,永远放弃神位,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公子有一句话,托我转达给帝君——‘太上忘情,神仙修的是大道,而大道不容偏私,有所偏爱,终究会有损道途。’”
惟明漠然垂眸,注视着案头文书,半晌后淡淡道:“知道了,随便他,你出去吧。”
对于天尊而言,一位故交旧识的离去虽然令人惋惜,但并不算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而这位故人相比之下更特别一点,是第一个将他带入尘世的凡人,也是与他共同缔造了九天之誓的盟友,于情于理他都该觉得惆怅不舍,而万万不应生出一股无处倾吐的郁结。
他心想,“大道不容偏私”,微山持莲看得倒是挺透彻,所以他放弃了大道,选了与人族同生共死,选了助青阳一步登天,却唯独没有选择他。
无所谓,他爱选谁选谁,反正他本来也……不期待。
*
又过了很多年,惟明遇到了一个名叫“迟莲”的仙侍,这名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涟漪,但他作为苍泽帝君已经活过了上万年,见惯世事流变沧海桑田,前尘往事对他来说只是记忆而已,他已经不会再为别人而耿耿于怀了。
虽然他并不抱有无谓的希望,然而就算是石头,也会被迟莲一句接一句的“我会保护你”融化成春水。所以帝君给了迟莲很多自由和宽容,不是打算在迟莲日后某一刻做选择时为自己增添筹码,而是希望他活得更肆意一些,不必过早地面对那么多诛心的取舍。
然而过不去的坎总会变幻成各种形式,潜藏在命运的必经之路上,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绊人一个跟头。
某天迟莲办完公务,回来时身边破天荒地跟着一个伤痕累累的清秀少年,据说是个原身是海棠花的仙侍,被茫洲王城的妖族首领私自扣留在下界,经常以虐待折磨他取乐,迟莲这次奉命到王城公干,在接风宴上听见了他的呼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索性多管了一次闲事,把他救出来带回了白玉京。
帝君并不在乎迟莲在外面捅破天,反正天下没有降霄宫得罪不起的人物,但是这熟悉的情节却令他心中不自觉地一沉,仿佛是某种来自过去的警示,又好似萌生了某些微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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