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应是了解我的。”沈晏朝刘公公笑,“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
“……”刘公公转身,并默默收回了先前的悲怆。
*
“随意打骂泄愤,甘之如饴?”
“是,他是这样说的。”
“呵。”萧彻嘲讽出声,“还说什么了?”
“还说……”刘公公犹豫一瞬,“还说王爷若是不见他,他便爬墙上树,或者从府外挖个地道直接挖进主子的卧房……”
不等萧彻有所反应,刘公公忙又道:“主子,依老奴所见,这沈……沈晏似有疯癫之相。”天知道他上一刻还为那句“随意打骂,甘之如饴”而觉得怆然难受,下一刻就听他说要“挖地道”的言语有多骇然。
他现下有些理解春山的感受了。
“疯癫?”萧彻抬眼看他,“你觉得他疯了?”
刘公公眉头皱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说他疯吧,看那神色也不像,可说出口的话却一句疯过一句。
最终,刘公公叹口气:“也不太像,可能只是胡言乱语几句吧。”
萧彻捻着指尖,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后冷笑了一声:“他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他呢。”
“他既自己找死,那我便成全他。”
萧彻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去把他带过来,告诉他,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站在窗外的春山听着这阴骘的话,不由打了个冷颤,心底发凉。
不待多思,又听王爷冷冷道:“你若敢放他走,那我便杀了木夏,然后让你为他守墓。”
春山抿唇:“……是,主子。”
第16章
沈晏在瑞王府里枯坐三个时辰,喝了一肚子茶,晌午时还让王府的小厮给他上饭。
不止要吃的,还自己点菜,小厮觉得这人疯了,去回了刘公公,刘公公说随他吧。
那小厮便去了一趟厨房,让厨子做了菜然后用食盒装了送回来。
沈晏笑着跟人道谢。
那小厮看他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系统:“多吃点儿,吃一顿少一顿。”
沈晏:“……你是在阴阳怪气吗?”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经过缜密的推算,这位瑞王殿下对你诉衷肠的概率为零。”
“……你说得对。”
以前萧彻引他为知己的时候都没有对他诉过衷肠,更遑论现在呢。
沈晏端过饭又吃了几口。
元寿已经开始摆烂,大口炫饭,碗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了个干净。
沈晏忍不住吐槽:“你心真大。”
元寿轻哼一声,他家少爷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离任务结束还有半个时辰,我建议你现在就走,毕竟我们不知道惩罚是什么,还是回家比较好。”
沈晏是赞同系统的话的,见天色也不早了,于是将碗一推,今日收工,明日再来。
恰在此时,春山走了过来:“王爷请你过去。”
“我这就走……什么,请我过去?”
沈晏一愣。
咋又突然要见他了呢?
春山板着一张脸:“王爷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晏:“……”
沈晏撩袍起身,又弯腰整了整衣袍上的褶皱。
可能是坐时间长了,那褶皱怎么也抚不平,沈晏抬头,可怜巴巴看着春山:“要不,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春山现在不知道该是何表情,好在这个人还知道怕死。
“跟我走吧。”春山说着率先转身。
“少爷……”元寿攥住沈晏的胳膊,用气声道,“快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沈晏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要死要活去见那人的是他,可事到临头,怕了的也是他。
不是怕死,而是怕相见。
系统无语:“你走不走?”
沈晏期期艾艾:“已然没有时间了,去了也完不成任务,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
系统:“说得对,那就跑吧。”
“跑啊……”沈晏干咳一声,“可若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可能就见不到人了。”
系统:“那你到底想怎样?”
沈晏:“……我不知。”
系统:“……”它现在有白眼的话估计得跟元寿一样翻上天了。
春山大步走出偏院后才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人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回过头来还冲他笑。
春山:“……”
春山这两日被折磨得心神俱疲,见这人不知好歹硬要找死,干脆摆烂,就抱臂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又一步地慢慢挪过来。
挪到近前,沈晏冲他尴尬一笑:“坐时间久了,腿麻了……”
“嗯。”春山点头,“那继续走,前面左转。”
沈晏逃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从偏院到主院倒是不远,转过游廊,穿过两个垂花门便到了。
尚未到得近前,沈晏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不由皱起了眉:“谁病了?”若下人病了,是绝不敢在离主院这么近的地方弄这么大味道的。
“王爷病了。”春山道。
“他病了?”沈晏一惊,“怎么会病了?病的严重吗?有没有请太医?太医怎么说?”
说着竟然还急切起来,刚刚还挪着的步子陡然加快,将春山甩在了身后。
沈晏急急进了院,然后猛地刹住了步子。
刘公公站在院中看着他:“还请公子在此稍候。”
“……好。”
刘公公迈步来到廊下,隔着窗子小声说了几句。
沈晏抬头,看向了那半开着的窗子,通过那不大的缝隙可以看到屋内一角的书桌,桌上还放着看了一半的书籍。
沈晏站在院中,嗅着那满院的药味,表情有些迷茫。
五年的辗转反侧梦寐以求,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说的其实是他的心境吧。
不知里面说了什么,刘公公表情怪异的点了点头。
沈晏听不见,不由自主往窗前走了两步,想要透过那重重阻隔看清窗子里面的人,却再一次被人挡住了。
看着抱着剑的春山,沈晏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一步。
刘公公匆匆出了院子,院中只剩沈晏和一个低着头如同木偶一般存在的春山。
沈晏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开着的窗子,似是要将那窗子盯破。
院中有一颗桂花树,恰好这几日开了花。
萧彻宫里以前也有一颗桂花树,秋日里开了花后,厨子便会做了桂花糕来吃,也会酿了桂花酒来喝,沈晏尤其喜欢。
只是现在这能飘十里的桂花香却掩盖在了那浓烈的苦药味之下。
沈晏苦笑一声,呢喃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不似,少年游……呵。”微哑的嗓音透过窗棂传了出来,“今时今日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讽刺吗?”
五年不见,那声音依旧熟到仿佛昨夜才听过那般。
这个声音曾在他耳边笑过,嗤过,低叹过,也在他的缠磨下哼过异域传过来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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