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竹哑言了,他心想,还是今年拜神拜少了,过了年,可得好好去拜拜,只求日子平顺安康。
周竹皱着眉,几番叹气后,说:“都先起来罢,跪着做什么?先吃饭,有什么事,都得先吃饭。”
说完,见两人不动弹,又叹了一口气。
赵有德对赵炎说:“阿炎,你快扶清、青木儿起来。”
青木儿眼眶含泪地看着他们,喃喃道:“爹爹,阿爹……”
周竹心里其实没有那么快接受这件事,但他当下也不知这事儿该怎么办,见青木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于心不忍。
他僵硬地扯了一个笑:“先吃饭罢,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饭。”
“是,先吃饭吧。”赵有德也跟着说。
“好、好,我、我……”青木儿胡乱地擦了一下眼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去热、热饭热菜……”
“不用。”周竹叹道:“去洗把脸,眼睛都哭肿了。”
青木儿忐忑地看着他,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流利的话。
“去吧。”赵有德说:“阿炎,你快带去。”
“知道了。”赵炎小心地把小夫郎扶起来,细细地给他擦眼泪:“没事了,先洗把脸。”说着把小夫郎拉回房间。
青木儿看着这汉子高大健壮的背影,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觉得老天爷对他太好了,从前,有美夫郎照拂他,让他能在勾栏院那样吃人的地方好好活着。
后来阴差阳错,来到了赵家,遇到了这个汉子。
一个坚定地给他支撑,不在乎他是小倌儿的汉子。
更别说方才那番话,他到底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个心里眼里都是他的闷汉子。
“阿炎……”他哭得嗓子发紧,呢喃道:“阿炎。”
“嗯。”赵炎眉目间俱是心疼,他看着小夫郎那哭得红肿的双眼,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知道小夫郎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情,心里头肯定不得安宁,他想起小夫郎刚来家里那会儿,每日战战兢兢的模样,只想抱抱他。
赵炎双手一揽,将小夫郎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青木儿情绪稳定了些,低声说:“没事,爹和阿爹只是需要想一想,别担心。”
“我知道。”青木儿双手拽着赵炎的衣角,将眼睛压在赵炎胸膛上,闷声道:“我知道。”
“阿炎。”青木儿又喊了一句。
赵炎垂头看他:“我在。”
“我……”青木儿仰起头看他:“谢谢。”
赵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亲了一下青木儿红肿的眼皮,低哑地应了一声。
“我去舀热水,你用布巾敷一敷眼睛。”赵炎说。
青木儿抱着赵炎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这原先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都凝了一层白白的猪油膏,所有的菜都得重新热一遍,菜又一次全部上桌时,外头天都黑了。
堂屋里点了三根蜡烛,才让人看清这里头是什么菜。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一家子心里头无法平静,吃饭时,本该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却异常安静。
就连双胎都察觉到了不对,他们看着皱着眉头吃饭的爹爹阿爹,再看低着头只吃米饭连菜都不夹的哥夫郎,好像只有哥哥如往常一样,给哥夫郎夹了块红烧肉。
青木儿一愣,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有点想哭,可是现在在吃饭呢,哭哭啼啼的不像话,他竭力忍住了眼泪,小心地夹起红烧肉吃了一口。
刚咬一口,就忍不住了。
明明是那么好吃的红烧肉,落在口中却吃不出滋味。
他心里愧疚,是自己害得家里这顿年夜饭吃不安宁,泪珠顺着鼻翼流到鼻底滴入了碗里,他连忙埋下头,借着刮饭把脸挡严实。
赵炎余光瞟到,心里头也不好过,不过他没说话,一如往常给青木儿又夹了块鱼肉。
青木儿止住了眼泪,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爹煎的鱼肉很脆口,多吃些。”赵炎说。
青木儿没出声儿,点了点头。
周竹回过神,发现这一顿年夜饭吃得战战兢兢的,心里叹了叹气,扯出一个笑说:“多吃些,一年到头,可没有这么多肉菜吃呢。”
赵有德点了点头说:“是啊,都多吃些。”
青木儿捧着碗,连连点头。
周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不是还有荚蒾酒么?都忘了喝了,我去拿竹筒杯。”
青木儿猛地站起来,忐忑道:“我、我去拿吧。”
他站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抬头看着他。
青木儿咬了咬嘴唇,没敢多看,低着头匆匆忙忙去灶房拿竹筒杯。
赵炎放下筷子也跟着去了。
周竹和赵有德对视一眼,默默地叹了叹气。
其实他们心里也乱,看青木儿这样不安,同样觉得难受,可他们实在难以接受自家的儿夫郎是从勾栏院逃出的小倌儿。
纵使他们知道那样的出身也不是青木儿自己能决定的。
进那种腌臜地儿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
要么被卖去,要么被抓去,要么生活过不下去想寻条活路,若是有得选,没人想去这样的地方。
可理解归理解,谈及接受,他们的心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年夜饭吃完,青木儿抢着去收拾碗筷,周竹知道若是不让他做点什么,怕是心里会不安,便由着他去了。
有点事儿做就不会想那么多。
赵有德去柴房搬木柴把火盆弄上,今日是大年三十,得守夜。
双胎还小,熬不住,周竹带着他们去洗脚,把两人哄睡出来看到赵炎和青木儿在堂屋里干站着。
他皱了皱眉,叹道:“你们回去睡觉吧,我和你们爹爹守就行。”
坐下后,见他俩不动,挥了一下手:“回吧回吧。”
赵炎知道这需要时间,便没再犹豫,拉着青木儿回了房。
第59章 不堪
大年三十大部分人家都燃着火, 木窗上透着橙黄色的光。
虽然阿爹说了不用他们守夜,不过赵炎还是把香烛点上了,烧到子时差不多烧完, 也算守夜。
村子里还有人在放鞭炮烟花, 热闹得很。
青木儿听到外头传来的鞭炮声, 才想起家里其实也买了点玩的鞭炮, 只是这会儿没人有心情玩这个, 也就没想起来。
本该是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除夕夜,全被他搞砸了。
他坐在床沿边, 抹了把眼睛。
赵炎拧了块热布巾过来, 敷在小夫郎红肿的眼睛上:“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嗯。”青木儿按着布巾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最没想到的是赵炎能这么快接受他。
他心里清楚对于汉子而言, 一个小哥儿的清白和名声有多重要。
若是家里妻子夫郎名声狼藉,这个汉子定会被人耻笑,试问有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指指点点。
而赵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他拿下布巾, 仰头看了赵炎一眼。
赵炎这会儿最怕小夫郎钻牛角尖, 见他双眉耷拉, 轻声道:“别担心, 这不是你的错,爹和阿爹会明白的。”
青木儿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想这个。”
赵炎微微一愣,问道:“那是怎么了?”
青木儿沉默地绞着布巾,手指头被绞得褪去了血色,布巾上的水滴到衣裳上,稀稀拉拉晕成小圆点。
他绞得越来越紧,直到赵炎按住他的手, 他登时回过神。
赵炎没有说什么,拿过他手里的布巾放好,揽着人坐在床头,盖上了被子。
青木儿感受着被窝带来暖意,愣了好长时间,突然说:“我记事起,就已经在梅花院,梅花院的夫郎大多是被卖进去的,美夫郎也是。”
赵炎低声问:“美夫郎,便是助你出逃之人?”
“嗯。”青木儿应道:“我……应该也是,只是院里的管事说,卖进来的人太多,每一年都有,他们也记不清我是怎么被卖进去的。”
赵炎握着青木儿的手搓了两下,没说话。
“我八岁时,因为偷东西吃挨管事罚了鞭子,是美夫郎救了我,他那时刚成为花魁夫郎,身边正缺人伺候,便让我跟了他,我从美夫郎那处学了许多媚人的手段,除此之外,还看了许多别人的……床|事。”
他说着,闭了闭眼睛。
这些事听起来很脏,事情脏,人也脏,每个在梅花院里讨生活的人,没有点媚人的手段,是活不下去的。
就连最低等的清倌也知道怎么迎合官人,好让官人下回还能点他,甚至,他们还会向高等的清倌请教如何引得官人流连忘返,夜夜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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